“你们坐在这里,签着这些文件,”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有些冰冷,却字字如铁钉,“知不知道,今天早上,就在你们楼上,重症监护病房里,差点因为一瓶挂错的药,死一个人?”
他的目光如同手术刀,划过郑天豪,扫过每一个低头或回避的董事面孔。
“一个术后需要严格控制血糖和血容量的病人,床头挂的应该是生理盐水,结果挂上去的,是浓度高出五倍的葡萄糖!病人如果当时是清醒的,或者护理晚发现几分钟,现在可能已经因为急性高渗昏迷或者脑水肿,躺在太平间了!这就是你们想要的‘高效’?用病人命悬一线的风险,去换你们财务报表上更漂亮的‘成本控制’和‘流程优化’数字?”
郑天豪向后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双手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光亮的木质表面,节奏平稳。
“齐主任的情绪,我完全理解。”他的语气依旧保持着克制,甚至带着一丝遗憾,“医生以救死扶伤为天职,看到任何可能危及患者安全的情况,都会格外敏感和激动。但是,我们讨论的是整个医院、整个体系的未来。资源进不来,顶尖设备老化,优秀人才被私立医院高薪挖走……这些结构性、系统性的问题,不是靠某一位医生加班加点、多救几个病人就能解决的。您一台手术救一个人,我们希望能搭建一个平台,让一百个、一千个医生,去救一万个、十万个人。这中间,可能需要一些……阵痛和调整。”
“医院不是上市公司!”齐砚舟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悲凉,“它存在的唯一目的,是救命!是当一个人走投无路时,还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你们在这里谈合并、谈注资、谈分红、谈体系……有没有低下头,去问一问那些躺在ICU里、身上插满管子的病人,问问他们,是想当一个被‘优化’掉的‘低效数据’,还是想活?!”
他环视会议室。有人将目光移向窗外,有人低头反复翻看手中那份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协议,仿佛那上面的字迹突然变得难以辨认。还有两人,快速将已经签好名字的意见征询函对折,塞进了西装内袋,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齐砚舟盯着郑天豪,一字一顿地问:“投票名单。签字同意并购的七位董事,都是谁?我想看看,是在座的哪几位,在医院差点出人命、人心惶惶的这个时候,迫不及待地,要在这种文件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郑天豪缓缓摇头,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表决流程完全合规,符合医院章程和所有监管要求。具体细节和投票记录,属于内部议事程序,不便在此公开。齐主任如果有异议,可以依照程序申请复议。不过,按照章程,启动复议需要至少三分之二的董事联署提议。以目前的形势来看……”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会议室再次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依旧尽职地输送着恒温的空气。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射进来,在深色的会议桌面上投下一条条明暗交错的光带,反光有些刺眼。齐砚舟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但按在桌面上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明白了。
这个会,或许开了还不到四十分钟。但结果,早在会议开始之前,甚至早在郑天豪第一次踏进市一院大门之前,就已经在无数个电话、饭局、私下承诺和利益交换中,被确定好了。那些文件不是临时起草的,那些签名也不是一时冲动。这间会议室里,有些座位上的人,或许早就在等待,或者说,在推动这一天的到来。
他慢慢坐了下来,脊背挺直,不再说一个字。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短暂的爆发中耗尽,又或者,是知道在某些坚不可摧的利益壁垒面前,言语已经苍白无力。
郑天豪站起身,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仿佛刚才激烈的交锋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他走到一位刚才点头最勤的董事面前,俯身低声说了句什么,对方立刻仰起脸,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手里那份对折的协议,被他捏得更紧了些。
其他人也陆续起身。低语声重新响起,内容变成了今晚的饭局、某个项目的进度、高尔夫球场的预约,语气轻松,仿佛刚才决定了一家百年老院核心命运的会议,不过是又一个寻常的工作流程。两名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财政或国资系统派来的代表,并肩朝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滑动,神情专注,仿佛在查询某个账户的变动。
齐砚舟依旧坐在那个角落的位置上,如同一座孤岛。
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厚重的实木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走廊的所有声音,他才缓缓站起来。他没有走正门,而是拉开会议室侧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那是直接连通消防通道和内部工作区域的备用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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