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街巷里仰头看见的逼仄天空,不是花店橱窗前看见的车水马龙,也不是医院前坪看见的匆忙人群。是从高处俯瞰的、完整的、呼吸着的城市。
齐砚舟没催她。
他走到天台角落,那里堆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几根生锈的钢筋、几块破损的水泥板、还有两个油漆桶。他从杂物后面搬出一张折叠桌,桌腿是铁管的,有些晃,但还能用。又摆上两把旧木椅,椅子很旧了,漆面斑驳,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但坐上去还算稳当。
桌上已经放好了东西:一个蓝色的保温袋、两副一次性餐具、一瓶温热的豆浆——塑料瓶身还凝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不久。还有两只裹着锡纸的饭盒,锡纸边缘折得整整齐齐。
“面馆老板给的。”他一边说一边打开饭盒,热气“噗”地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说是今天炖的牛肉特别好,特意多给加了一勺。”
牛肉的香气混着酱汁的浓醇飘散开来,很快被风吹散,但又源源不断地从饭盒里升腾出来。是红烧的做法,肉块切得方正,炖得酥烂,酱色浓郁,边上还配了几棵烫过的小青菜,绿油油的,衬着深褐色的牛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岑晚秋终于迈步走了进来。
天台地面是粗糙的水泥,有些地方裂缝里长出了细弱的杂草,在晚风里瑟瑟发抖。她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的轻响,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她在离桌子不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那碟用塑料袋装着的桂花糕上。
“你连这个都带上了?”她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
“你没拆,我就顺手拿了。”齐砚舟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反正你也不是小气的人,对吧?”
她没反驳,只是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确实有点矮,她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旗袍的下摆平整地垂着,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风还是很大,吹乱了她鬓边那缕碎发,她抬手,用指尖轻轻别到耳后,银簪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暗夜里的萤火。
齐砚舟坐在她对面,把一碗面推到她面前,自己也打开另一盒。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清脆声,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还有风掠过耳边时持续的、低沉的呼啸。
吃到一半,他忽然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气音的笑,混着面条的香气一起吐出来。
“你说我请客抱花,结果还是蹭你吃的,”他夹起一块牛肉,在灯光下看了看,“这算不算诈骗?”
岑晚秋抬眼看他。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睫毛的长影。她嘴角一动,那个梨涡的轮廓若隐若现:“那你报警啊。”
“算了,”他把牛肉送进嘴里,边嚼边说,声音有些含糊,“我这人惯犯,抓了也白抓。”
她终于笑出声来。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格外清晰。不是下午在医院前坪那种含蓄的笑,是更松快、更自然的笑,甚至带了点气音,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释放出来。
齐砚舟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眼角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吃完后,他很自然地开始收拾。把两个空饭盒叠好,筷子并拢,用纸巾擦了擦桌面上溅出的油点,然后把所有垃圾装进一个塑料袋,袋口挽了几道,打了个结。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些事。
他从保温袋里拿出那瓶温豆浆,拧开盖子,热气袅袅升起。又从袋子里翻出两个一次性杯盖——不是杯子,就是那种泡面碗的塑料盖子,洗得干干净净的。他小心地把豆浆倒进去,递给她一个。
“小心烫。”他说。
她接过去,双手捧着。塑料盖隔热不好,温热的触感迅速从指尖蔓延上来,沿着手臂,一路暖到心里。她低头,小口小口地喝。豆浆是原味的,没加糖,只有豆子本身的清甜和醇厚。
月亮这时候升得更高了些,也更亮了。清冷的光辉洒下来,照得整个天台泛着淡淡的青灰色。水泥地面的纹理清晰可见,裂缝里的杂草影子被拉得很长。远处,一辆救护车鸣笛驶过,红蓝灯光在建筑物之间闪烁,声音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被夜风带走,只剩下余音在空气里震颤。
齐砚舟靠在椅背上,身体放松下来,目光望向医院主楼的方向。那栋楼有二十多层,此刻大部分窗户都暗着,只有零星几点灯光还亮着——可能是值班医生的办公室,可能是重症监护室的观察窗,也可能是哪个病房里陪护家属还没睡。
那些灯光很微弱,在庞大的建筑体量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齐砚舟看着它们,眼神很专注。
“我想把咱们医院变成病人最安心的地方。”他忽然说。
语气很平淡,不像在宣布什么宏伟目标,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或者说,一个已经在他心里盘踞很久的念头。
岑晚秋没应声,只是静静听着。她捧着豆浆杯盖,热气氤氲上来,在她眼前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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