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零七分,天光收敛成一种沉郁的靛蓝,尚未被夜色完全吞没。医院西侧围墙外的小路僻静,路灯刚亮起不久,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水泥路面。齐砚舟站在墙根阴影里,手里攥着那部刚刚停止震动的手机。屏幕冷光映着他的下颌线,“加密号码”四个字在通话记录最上方,像一道冰冷的刻痕。他没有立刻挂断,任凭那三秒的延迟流逝——足够隐藏的录音程序启动、信号定位算法运行、加密数据包通过三层跳板向预设服务器上传。然后,他拇指按下,屏幕熄灭。
他将手机翻过来,背面冰冷的金属边框紧贴着手心,汲取着掌心的温度,却依然带着挥之不去的凉意,压着掌纹清晰的脉络。
他低头,看向左手腕。母亲留下的那块老式上海牌机械表,表盘泛着温润的淡黄光泽,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咔哒”声,像心脏在寂静中的搏动。时间严丝合缝——下午一点十七分,他坐在住院部花坛边长椅上,像一枚投入水中的石子,等待着涟漪扩散。现在,六点零七分,涟漪撞上了预设的堤坝。对方出手了,时机掐得精准:医院下班高峰刚过,夜班人员陆续到岗,白班与夜班交接的缝隙,人流混杂,信息流也最易被掩盖和忽视。
他按下回拨键。听筒贴在耳边,手指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哪位?”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紧闭的牙关中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缩过的冷硬。
电话那头是两秒钟绝对的沉寂,只有电磁信号微弱的底噪。然后,一个低沉、沙哑、仿佛被粗粝砂纸反复打磨过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放缓的节奏:“别装了。你那份‘风险评估草案’,我已经看完了。”
齐砚舟没有接话,也没有控制呼吸刻意加重或放轻。他后背放松地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面,白大褂最上面的扣子解开,领口微敞。颈间那枚银质听诊器项链垂在锁骨凹陷处,随着他一次极其缓慢而深长的吸气,金属坠子极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捕捉到远处路灯一抹暗淡的反光。
“我知道你是谁。”对方的声音继续传来,像毒蛇吐信,缓慢而黏腻,“市一院最年轻的外科主任,当年医学院轰动一时的天才,连续三年成绩全系第一,结果毕业时哪都没去,主动申请调到江城这个二线城市。挺清高,也挺让人琢磨不透啊。”那声音顿了顿,带上一丝讥诮,“可再清高的人,也怕被人把皮扒下来,看看里头是不是真的金光闪闪。‘主刀医生近期操作稳定性下降’……‘术后感染风险增高’……啧啧,听起来,你这金字招牌,是不是也有点靠运气、混资历的成分?”
齐砚舟依旧沉默,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眼神在昏暗中沉静得可怕。
“明天上午九点,是deadline。”对方的语气变得更具压迫感,“九点之前,这份文件会出现在市纪委信访办的加密邮箱、卫健委专项督查组的内部系统、三家本地最有影响力的媒体深度报道组的群发稿件列表里,当然,还有你们外科,尤其是跟你不太对付的那几位主任医师,他们手机里的那个‘外科骨干交流群’……一个都少不了。”他刻意停顿,仿佛在欣赏猎物窒息前的挣扎,“连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你觉得《年轻名医光环背后:一场手术,三条人命》这个怎么样?够不够劲爆?”
齐砚舟终于开口,嗓音平直得像手术台上无菌托盘里的金属器械,没有任何起伏:“我想听条件。”
电话那头的人笑了。不是那种阴冷的嗤笑,而是真的从喉咙里滚出几声短促的笑音,甚至带着点喘,像是被这直白的妥协取悦了。“聪明人。我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笑声收歇,语气转为一种居高临下的指示,“你现在,立刻去城西,老物流园,B区,7号仓库。一个人来。手机关机,别耍任何花样。到了之后,用你刚才打过来的这个号码,再打一次,我告诉你下一步。”
“为什么认为我会配合?”齐砚舟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纯粹的疑问。
“因为你不敢赌。”对方的回答斩钉截铁,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你母亲,李淑华女士,三期肺癌,目前在省肿瘤医院做靶向治疗联合化疗,用的是最新的进口药‘普拉替尼’,每月光药费就是两万八千块,医保报销比例不到百分之三十。你要是倒了,名声臭了,职位丢了,她怎么办?你以为,我们没查过你近半年的银行流水和信用卡账单?”
齐砚舟闭上了眼睛。眼皮沉重地压下,牵扯着眼角那颗浅褐色的泪痣,似乎微微向下坠了一瞬。黑暗中,母亲躺在病床上消瘦却平静的脸一闪而过。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波动都已沉入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朝着医院内部的员工停车区走去。脚步速度与平常下班时毫无二致,不疾不徐,甚至路过熟悉的同事时,还能几不可察地点一下头。刷卡,打开那辆半旧的黑色轿车车门,坐进驾驶室。引擎启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库里显得有些突兀。他点开车载屏幕,手指在导航界面输入“城西老物流园”,光标闪烁,然后,他长按删除键,将输入的文字一个个删掉。他不需要导航。这片区域,他闭上眼睛都能画出地图。三年前那场造成七车连撞、伤亡惨重的特大交通事故,第一批重伤员就是通过城西那条废弃的老路,由他所在的救护车队冒险绕行进市区抢救的。那时候,他还不是齐主任,只是个连续熬了四十个小时、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仍死死盯着监护仪数据的住院总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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