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如两柄利刃,切开城市边缘愈发浓重的暮色。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影被拉长,扭曲着扫过挡风玻璃。车厢内一片寂静,他没有打开收音机或播放任何音乐,也没有碰副驾上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右手搭在方向盘三点钟位置,拇指指腹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听诊器项链与链子连接处的金属扣环。冰凉的触感和稳定的节奏,仿佛能帮助他锚定思绪。
七点十二分,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废弃物流园外围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上。远处,锈蚀严重的蓝色铁皮围栏有一个明显的豁口,大小刚好容一个成年人弯腰钻过。他熄火,拔下车钥匙。下车,夜晚微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他脱下身上的白大褂,仔细地对折两次,叠成一个方正平整的方块,拉开后备箱,将它塞进最角落的工具箱与备胎之间的缝隙里。身上只余那件靟青色的衬衫,袖子早已卷到手肘上方,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和腕上那块旧表。他抬手看了眼时间,秒针稳稳跳动。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在车旁静静地站了半分钟,目光扫视着周围昏黑的环境,耳廓微动,捕捉着风穿过铁皮缝隙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野狗吠叫。
然后,他迈步走向那个豁口,弯腰,利落地钻了过去。
园区内更显荒凉。碎石和破损的水泥块铺就的路面早已被杂草侵占大半。脚步落在上面,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嚓嚓”声,在空旷的废墟间传出回响。B区7号仓库孤零零地矗立在园区最深处,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残骸。屋顶一角明显坍塌,露出扭曲的钢筋骨架。仓库门是两扇巨大的、锈迹斑斑的推拉式铁皮门,滑轨早已锈死,门半开着,露出一道黑暗的缝隙。
齐砚舟在距离仓库门约五米处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映亮他沉静的下半张脸。他找到那个“加密号码”,按下拨打键。
“我到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
“进来。”听筒里传来指令,简洁而冰冷,“门没锁。”
齐砚舟走到铁门前,伸手抵住冰冷的铁皮。果然没锁,但门轴和滑轨锈蚀严重,推开时感受到巨大的阻力,门底下似乎还卡着什么东西。他加大力道,肩臂肌肉绷紧,铁门发出尖锐刺耳的“吱呀——”一声长鸣,向内滑开大约半米的宽度,勉强够一个人侧身进入。
门内是纯粹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混杂着浓重的灰尘、铁锈和某种东西腐烂的霉味。只有仓库高处两扇破损的窗户,透进些许城市边缘天际残留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巨大空间的轮廓,光柱中无数灰尘微粒狂乱地飞舞。地面狼藉一片,堆满潮湿发胀的烂纸箱、断裂的木质托盘,墙角有焦黑的焚烧痕迹,散落着许多烟头和空酒瓶。
他向前走了大约十步,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木板,“嘎吱”一声,在死寂中格外惊心。他停下脚步。
“站那儿,别动。”声音从他左前方一片更浓重的阴影里传来。伴随着窸窣的衣物摩擦声,一个人影从一堆废弃的工业油桶后走了出来。来人个子高瘦,穿着一套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工装裤和同色夹克,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普通棉质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脚上是一双鞋底很厚的劳保鞋,踩在地面上几乎无声。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手指上套着一个粗糙的、未经打磨的金属指虎,此刻正被他的左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着,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齐砚舟站在原地,身体放松,没有摆出任何防御或戒备的姿态,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你知道我是谁?”戴口罩的男人问,声音透过布料显得有些闷,但那股砂砾般的质感未变。
“郑天豪的人。”齐砚舟回答,语气陈述,如同在念一份病历诊断,“他集团残部‘断脉’小组的实际头目。外号,老刀。”
对方身体的肌肉似乎瞬间绷紧了一下,随即,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眯了起来,里面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被更深的阴鸷取代。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你还真有点门道。不过,郑先生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这里,我说了算。”
“你想让我做什么?”齐砚舟问,直接切入核心。
“两条路。”老刀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齐砚舟约三米处站定,这个距离既安全,又具有压迫感。“第一条,你替我们做一件事——下个月,省卫生厅的医疗质量与安全控制专家组会到江城巡查,市一院是重点。你作为外科系统的年轻骨干和科室代表,需要向专家组提交一份详尽的‘年度高风险手术安全性与质量回溯分析报告’。我要你在这份报告里,动几个关键数据。”
齐砚舟微微蹙眉,像是在认真思考任务的可行性:“具体怎么动?”
“很简单。”老刀的语气带着一种操控棋子的随意,“比如,把三例因术中判断失误或操作瑕疵导致的术后严重并发症甚至死亡病例,在报告里修改归因,强调成‘患者自身基础疾病极端复杂、病情进展迅猛、远超预期’;再比如,把一台原本因主刀医生经验不足导致术中出现意外大出血、险些造成患者死亡的案例,在描述中轻描淡写地改成‘术中遇粘连血管丛,出现轻微渗血,经及时处理已完全控制’。我们要的不是从头到尾的全面造假,那样太容易被精通业务的人看出破绽。我们要的,是在几个最致命、最可能引发上级质询和处罚的关键节点上,留下一些‘合情合理’的、指向‘客观因素’或‘可接受风险’的微小漏洞。”他盯着齐砚舟,目光如锥,“只要你按照我们提供的具体模板和措辞去修改这份报告,你那份可爱的‘风险评估草案’,还有更精彩的东西,就不会流出去。否则……明天一早,全江城都会知道,他们心目中的年轻天才、外科圣手,不过是个靠运气和关系混上位的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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