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舟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皮鞋鞋尖前一小片反光的水洼上。浑浊的水面扭曲地映出他模糊的倒影:眉头紧锁,嘴角向下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他抬起右手,用力揉了揉两侧的太阳穴,动作里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无力。
“我母亲……”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李淑华,她的情况你也知道。靶向药加化疗,每个月自费部分接近三万。我所有的积蓄,加上能借的信用,都快耗尽了。我没有多少余力,再去应付另一场……可能毁掉一切的风波。”
老刀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隔着口罩,目光沉沉地审视着他,像是在评估这番话里妥协与无奈的真实成分。
“我可以改报告。”齐砚舟抬起头,目光迎向老刀,眼神复杂,交织着挣扎、屈辱和一丝近乎绝望的认命,“但我必须知道最坏的后果。如果……如果报告被查出来有问题,我不可能一个人扛下所有。到时候,身败名裂都是轻的。”
“放心,没人会查。”老刀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你已入瓮”的笃定,“我们在里面有人。只要你照做,在关键位置留下我们需要的‘口子’,后续的审核、解释、甚至可能的质询,自然会有人帮你‘圆’过去。你只需要表现得像是……嗯,像是工作太忙、疏忽了细节,或者对某些边缘病例的判断过于乐观。懂吗?”
齐砚舟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他微微偏过头,看向仓库深处无边的黑暗,侧脸的线条在微弱天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他在权衡,在挣扎,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表演。
“我需要报酬。”他终于转回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老刀明显愣了一下,口罩上的眼睛骤然睁大,随即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和浓厚的讥讽:“你还敢跟我谈条件?”
“我不是贪财。”齐砚舟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破罐破摔的冷静,“我是需要保障。做完这件事,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反手就把草案和视频散布出去?我要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握在手里,才能安心。比如……一笔钱,打到海外匿名账户,事成之后到账。或者,”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们有门路的话,帮我解决我妈接下来半年的药费。至少……让我喘口气。”
老刀死死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要把他剖开。良久,口罩后面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然后是妥协般的语气:“行。三万。事成之后,打到你指定的账户。另外,如果你这次‘合作’愉快,以后这种不需要你亲自冒险、又能拿钱的‘小忙’,说不定还能继续。钱,对我们来说,从来不是问题。”
齐砚舟点了点头,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下午。”老刀说,“我们会把修改的详细模板和替换措辞,发到一个一次性加密邮箱,你用我们提供的测试账号登录查看。照着改,别自作聪明,也别拖延。专家组下周一就会启动原始数据调阅流程。”
“我知道了。”
老刀又仔细地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终于掌控局面的松懈。然后,他慢慢将右手上的金属指虎褪了下来,随手放回工装裤的口袋里。
“聪明人,才能活得久。”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教诲”,“你比我想象中要‘懂事’得多。之前看你的资料,还有你这些年在医院里的做派,我还真有点担心,你会是个油盐不进、非要硬扛到底的愣头青。”
齐砚舟没有接这句评价,只是微微垂着眼睑,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后怕般的微颤:“任务完成之后……你手里的那些视频,还有那份草案原件……真的能彻底销毁?备份呢?”
老刀似乎很满意他这种“患得患失”的表现,轻笑了一声:“该销毁的,自然会销毁。至于备份……”他拖长了语调,“那就要看齐主任你的‘诚意’,到底值多少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仓库另一侧更深的阴影走去。厚实的劳保鞋踩在杂物上,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高瘦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仿佛从未出现过。
齐砚舟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移动。
他侧耳倾听,直到那细微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仓库深处,又过了十几秒,确认再无声息,他才缓缓地、几乎无声地吐出了一口长气。这口气似乎已经在胸腔里憋了太久,吐出来时,带着一种轻微的、生理性的战栗。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掌心触及皮肤,一片冰凉,不知是夜露还是方才沁出的冷汗。
然后,他的手伸进裤袋,摸出那部手机。屏幕点亮,一个极其简洁的黑色界面显示着录音时长,旁边是一个小小的、绿色的“√”符号,表示文件已自动完成高强度加密,并通过预设的复杂路径,成功上传至云端安全位置。进度条早已走到百分之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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