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通道的灯一格一格亮着,像是谁在远处按了开关。齐砚舟站在中间那片光下,背靠着水泥墙,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下巴,袖口还沾着一点早上搬花盆时蹭上的泥灰。他没动,也没看手机,屏幕早就黑了,卡也掰了,现在揣在兜里的是个空壳。
他闭上眼。
耳朵里还能听见外面街道的声音,车流、喇叭、一个女人喊孩子回家吃饭。那些声音从通道口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模糊但持续。他没急着进预演,先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颗奶糖。纸是皱的,可能是昨天塞进去的时候压到了,他慢慢剥开,把糖放进嘴里。甜味从舌尖开始散,不浓,也不腻,就是普通的水果味,草莓的。
这动作他熟得很。每次手术前,护士站拿来的那种。吃糖不是为了镇定,是为了找回那个节奏——手稳、心平、脑子清。三年前第一次独立主刀那天,他嘴里也含着糖,是橙子味的。后来每次重要的手术,他都会在切皮前三分钟剥一颗。护士们笑他,说齐主任的糖比麻醉药还灵。他也不解释,只是笑笑。有些事没必要说,说了别人也不懂。
他把糖往腮帮子一顶,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很快散了。
脑子里开始调画面。
FZ-2023-0719,赵建国父亲,胰腺体尾部肿瘤,择期手术。主刀:齐砚舟。时间:下午两点零七分进手术室,麻醉完成,切皮时间十四点十九分。这些数据像档案柜里的文件,一页页翻出来,不动情绪,只摆事实。他在医院干了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把情绪关在门外。手术台上不需要情绪,只需要准确。
他再次闭眼。
眼前黑了一下,然后突然亮起。
白炽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无影灯已经打开,视野中央是一片消毒铺巾,中间剪开一个方口,露出患者上腹。皮肤切口还没做,但他的手已经在模拟握刀姿势。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电刀启动,轻微“滋”声,皮肤层被切开,脂肪层暴露,再往下是筋膜。器械护士会递来拉钩,助手会调整吸引器位置,麻醉师会报一次生命体征。所有步骤像齿轮一样咬合,一环扣一环。
可就在这时,画面抖了一下。
血管走向突然模糊,胰腺周围的脾动脉分支像被风吹乱的线头,抓不住。他想往前推,看术中出血点的位置,但意识像撞上一堵墙,硬生生停住。三秒时间到,预演中断。
他猛地睁眼,额角已经湿了,汗顺着太阳穴往下爬。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发颤,像是刚做完精细操作后的肌肉记忆残留。他靠在墙上,喘了两口气,没急着再试。
第一次失败很正常。
连续几天没睡整觉,换了新环境,精神绷得太紧,脑子不听使唤。预演这东西不吃意志力,吃状态。它不会给你编故事,也不会自动补全漏洞,你脑子里有什么,它就放什么。要是你自己记不清,它就放不出来。像一台老式投影仪,胶片上缺了一块,屏幕上就是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了眼手,把颤抖的手指攥成拳,又松开。骨节嘎嘣响了两声。然后又攥紧,再松开。反复几次,颤抖慢慢止住了。
得找一个锚点。
不是病历,不是记录,也不是监控时间戳。那些都是外在的东西,别人可以改,可以删,可以伪造。他要的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没法否认的事实。那些刻在肌肉里、烙在神经上的细节,没人能偷走。
护理记录里那句“患者术前拒绝服用抗凝药,家属签字确认”,在他脑子里响了一下。
对,就是这个。
那天早上查房,他站在床边,患者本人神志清醒,说话有点费力,但听得懂问题。他问:“今天要做手术,术前要打低分子肝素,防止术后血栓,你同不同意?”老人摇头,说不想打针,怕出血。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他转头看家属,赵建国站在床尾,手里拿着签字单,点头说:“我们自己负责,不打。”然后签了字,按了手印。
这一幕他记得清楚。因为当时林夏在旁边小声提醒:“齐主任,ASA分级得补个说明。”他嗯了一声,回头写了句“患者知情拒接预防性抗凝治疗”,签上名字。林夏还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想他为什么写这么细。但他就这习惯,该写的写清楚,不该写的不多写,省得以后麻烦。
这件事没写进最终病历。假病历上写着“遵医嘱完成术前准备”,等于直接否定了当时的实际决策过程。
而最关键的是——如果这个人真的没打抗凝药,术中和术后的凝血表现就会完全不同。
这才是破绽的核心。
不是纸上的字,是身体上的反应。药可以假,签字可以假,但人体不会说谎。那些生理反应是写在基因里的,谁也改不了。
他重新闭眼,这次不再从手术开始调起,而是倒着来。
先想术后关腹那一刻:止血确认完毕,冲洗满意,准备缝合。他脑子里过一遍器械台上的耗材使用记录——止血夹用了四个,不是三个。病历上写的是三个,少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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