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门打开。
他被塞了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他把脸挤到铁栏缝隙前。那张脸被铁栏切成几块,眼睛在中间一格,鼻子在左边,嘴唇在右边。他死死盯着齐砚舟,嘴唇一张一合,没再出声,但口型清清楚楚:
你、等、着。
那口型很慢,一帧一帧的,像在教人读唇语。
车门“砰”地关上。
锁扣落定,咔哒一声。
引擎响起,警车缓缓启动,驶离法院门口。车尾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轮胎碾过地上的水洼,溅起一片水花,落回地面,很快平静下来。
齐砚舟一直站着。
直到车子拐过街角,彻底看不见了,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从肺底挤出来的,带着一点沉闷的重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点潮,但没出汗。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甩了甩袖子,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吧。”岑晚秋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点点头,迈步跟上。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脚步节奏一致,谁也没先开口。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一下一下,像钟摆。
路上行人多了起来。
有下班的白领,手里拎着公文包,边走边看手机。有遛狗的大爷,狗是条金毛,毛色发亮,尾巴摇得像拨浪鼓。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孩子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笑声远远传来,清脆响亮。
一切都正常。
可齐砚舟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不是怕张明那几句话。那种败者不甘的狠话,他听过太多。每次输急了的人都会这么说,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其实抓不住什么。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对方的眼神——那不是疯子的癫狂,而是清醒人的执念。
疯子不可怕,疯子的威胁是散的,落不到实处。
清醒人的执念才可怕。它会生根,发芽,长成藤蔓,一点点缠上来。
他知道张明不会善罢甘休,哪怕人在牢里,也会想办法搅局。那人的脑子没被情绪冲垮,还在转。被塞进警车之前,他想的不是“我完了”,而是“我怎么回来”。
他想起三年前的事。
医学院那次论文风波。张明抄袭,被他当场揭穿。证据确凿,白纸黑字,谁都看得出来。可张明反咬一口,说他栽赃陷害,闹得满城风雨。后来查清真相,张明只被停学一周,而他却被院长约谈三次,说是“影响团结”。
三次。
每次都是那些话:你要顾全大局,不要得理不饶人,年轻人要懂得退一步。
那时候他就明白,有些人输了,不认错,只记仇。
现在,张明又输了。
可这一次,输得更彻底。工作没了,执照吊销,还可能面临刑事指控。一个外科医生,后半辈子全毁了。
他本以为对方会崩溃,会求饶,会像大多数人那样,在铁栏后低头沉默。
可张明没有。
他在笑,他在威胁,他在宣告——我还没输。
齐砚舟眼角微动,那颗泪痣在阳光下一闪。
“你在想他刚才的话?”岑晚秋忽然问。
她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他转头看她,她正平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像在等答案。
“嗯。”他答得干脆。
“你觉得他会做什么?”
“不知道。”他摇头,“但他不会闲着。只要有一线机会,他就会咬上来。他现在什么都没了,反而什么都不怕。这种人最麻烦。”
岑晚秋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说,语气很平静,“看他出什么招,再拆什么招。我不主动惹事,但也不怕事。他要是好好改造出来,我不拦他。他要是还想搞事,我也接着。”
她看了他一眼。旗袍领子挺括,贴着她修长的脖颈。银簪在发髻间稳稳当当,簪头的玫瑰刻得细致,一朵开在发间。
“你倒是看得开。”她说。
“不开又能怎样?”他笑了笑,露出白牙,“难不成我还冲进去跟他对骂?他又不是急诊病人,骂两句就能治好。我又不是急诊吵架专业户。”
她嘴角一抽,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
“你就爱贫。”她说。
“我不贫,我这是心理调节。”他一本正经,连眉毛都跟着抬起来,“医生压力大,不说两句笑话,早秃了。你看外科那几个老主任,头顶锃亮,能当无影灯用。”
她说:“你头发还挺多。”
“那是我保养得好。”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动作夸张得像在炫耀,“每天洗头都唱《青藏高原》,高音能震掉三根,低音能留住九根。这叫科学护发。”
她终于笑了一声。
短促,清亮,像玻璃珠掉在瓷盘上,叮的一声脆响。
他也笑,眼角弯起,泪痣像落了星子,在那弯弧度里一闪一闪。
可笑归笑,他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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