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弦一直绷着,从收到那封匿名信开始,到现在庭审结束,始终没真正松开过。它只是从很紧变成不太紧,但还绷着。
他们走过一个路口,红灯亮着。
人群停下,在他俩身边聚拢又散开。齐砚舟站在斑马线前,余光扫过街边商铺的玻璃窗。倒影里,他看见自己和岑晚秋并肩站着,像一对普通路人。她穿旗袍,他穿外套,一高一矮,在玻璃里映得模糊,但轮廓清晰。
可就在那一瞬,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张明坐在审讯室里,双手戴铐,铁桌对面是穿制服的警察。可他没有低头,他在笑。那种笑,和刚才一模一样。
他眨了眨眼。
画面消失了。
绿灯亮了。
人流涌动,像被松开闸门的水,哗地涌过斑马线。
他们穿过马路,走到对面。
一家便利店门口摆着冰柜,里面堆满冷饮和便当。冰柜玻璃上结着一层白霜,贴着花花绿绿的标签:矿泉水、可乐、雪碧、冰红茶。齐砚舟停下脚步,拉开冰柜门,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霜冻的味道。他拿出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给岑晚秋。
“喝点水。”他说。
她接过,拧开瓶盖。瓶盖发出“咔”的一声响,塑料环断开。她仰头喝了一口,水珠顺着瓶口滑下来,滴在旗袍前襟,晕开一小片深色。那块深色慢慢扩大,像墨滴在宣纸上。
“弄脏了。”她低头看。
“没事。”他说,“回去换一件。”
“我不是心疼衣服。”她抬头看他,“我是觉得……今天这事,不该是你该受的。”
“谁说不是呢。”他靠在冰柜边上,后背贴着玻璃,凉意透过外套渗进来,有点刺,但他没躲。他仰头灌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一路走到胃里,“好好上班,天天救人,结果被人泼脏水。你说气不气?”
“气。”
“我也气。”他放下瓶子,抹了下嘴,瓶口留下一点水痕,“但我更气的是,为什么总有这种人——自己爬不上去,就非得把别人拽下来?我什么时候挡他路了?我连看他都嫌费劲。”
她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他继续说。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出口。
“他恨我,其实不是因为我揭发他抄袭。那只是根引线。”他顿了顿,看着远处车流,目光放得很远,“是因为我一直没变。我还是那个考试第一、手术最快、病人最信任的齐砚舟。而他呢?拼爹、走关系、改病历,手段用尽,还是只能站在我后面。他以为赢过我一次就能翻身,可他没赢过。一次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所以他不恨我成功,他恨我——凭什么你不脏,还能赢?”
岑晚秋看着他,没说话。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勾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一半亮,一半暗。那颗泪痣在亮的那边,像一粒黑芝麻贴在光里。
她忽然说:“那你现在脏了吗?”
“脏了。”他坦然点头,没有一点犹豫,“名声被泼了污水,同事背后议论,病人家属举遗照。我能洗清事实,但洗不清所有人的看法。总会有人觉得,无风不起浪。他们不会去查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结论。”
“可你知道真相。”她说。
“我知道。”他点头,“你也知道。这就够了。”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忽然伸手,用拇指轻轻擦过他下巴。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灰,像摘下一片落在他身上的叶子。她的拇指在他皮肤上划了一下,温度凉凉的。
“有口水。”她说。
他愣了下,随即笑了。
“谢谢。”他说。
她收回手,把空瓶扔进垃圾桶。瓶子在桶口弹了一下,掉进去,发出闷响。她拎起包,转身往前走。
“走吧,我请你吃火锅。”她说。
“不是我请你?”他挑眉,跟上去。
“第342章,你说的。”她学着他刚才的语气,一字一字,“‘事情结束后吃火锅’。我记得。”
他笑出声,声音在街道上荡开。
“行,你请,我多吃两盘毛肚。”
“随便你。”她头也不回,继续走。
他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午后街道上。阳光斜照下来,从西边往东边打,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树影斑驳,洒在肩头,像碎金,一闪一闪的。
他们路过一家花店。
门口摆着一排向日葵,黄得耀眼,像一个个小太阳。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岑晚秋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那些花上停了一秒,没说话,继续走。
齐砚舟看了眼那束花,又看了眼前面的人。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场官司赢了,可阴影没散。张明的最后一眼,像根刺,扎在平静的表面之下。它不会立刻疼,但会慢慢渗血,慢慢发炎,慢慢化脓。不知道哪天会突然疼起来。
他不怕报复。
他怕的是,报复会牵连到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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