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医院出来后,开了一家花坊。用她的话说,花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东西,不用解释,不用证明,只要活着,就能开出好看的样子。
“你觉得这事跟张明有关?”他问。
“不一定。”她摇头,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手,“但张明不会一个人行动。他在医院有人,在药代系统有人,在病历科有人。只要还有一个在外面,我们就不是安全的。”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人离得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混着花香和烟火气的味道。
“你那封信,”她说,“不是普通的监狱来信吧。”
他愣了一下,旋即笑了。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张明的狱友写的。”他说,“说他最近不对劲,念叨着七床和刘振虎。”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火盆里的纸烧完了,只剩一点灰烬冒着细烟。空调嗡嗡响,温度调得很低。
他看着她:“你怕吗?”
她冷笑一声:“怕?我前夫死那天,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怕不怕的事,只有做不做得到的事。”
他没接话。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旧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黑色录音笔。外壳磨损,按钮处发白,一看就用了很久。
“以后来之前,先打这个号码。”她把录音笔递给他,“我听见留言才会开门。别走固定路线,尤其是下雨天——雨水会留下脚印,监控虽然坏了,但有人蹲点。”
他接过,沉甸甸的。
“我知道你习惯穿白大褂,但现在别穿了。”她又说,“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来过这儿。你要是请病假,就说肠胃炎,别说是心理问题。”
他笑了下:“我还真有点胃不舒服。”
她没笑:“我不是开玩笑。”
他收起笑意,点头:“明白。”
两人对视一秒,都没再说话。
片刻后,他转身走向后门。临出门前,低声说:“我会让行政办以为我请病假。”
她站在原地,没送。
他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账本翻了一页。他走出去,反手关门,咔哒一声,锁舌咬合。
巷子里路灯坏了两盏,第三盏闪了几下,灭了。他没回头,沿着墙根往南走,穿过三条小街,才在公交站上了36路。车上人不多,他坐后排,把录音笔放进外套内袋,紧贴胸口。
车子晃动,他望着窗外。一家便利店亮着灯,店员在擦货架;一对情侣站在奶茶店前排队,女孩踮脚看菜单;路边修车铺的老头叼着烟,蹲在地上摆弄轮胎。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他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他不想看,但又忍不住去想——那条消息是谁发的?对方知道他手里有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醒他?
凌晨一点,他还没睡着。窗外有野猫叫了一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他起身,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沓旧病历复印件,边缘发黄,纸张脆得轻轻一碰就要碎。最上面那份,患者姓名栏写着:七床。
七床,七年前那个术后大出血死亡的患者。尸检报告说是医疗事故,但他知道不是。他亲眼看见那个药代趁夜溜进病房,亲眼看见输液袋被人动过手脚,亲眼看见那个人走之后,七床的心电监护开始报警。
他上报了。然后呢?调查组来了又走,结论是“操作不当”。他被停职三个月,回来之后,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他。只有张明,那个年轻气盛的住院医,在走廊里拦住他,说:“齐医生,我信你。”
后来张明出事了。涉嫌收受药代回扣,被立案调查,判了三年。所有人都说他是罪有应得,只有齐砚舟知道,张明是在替谁背锅——替那些不敢说话的人,替那张看不见的网。
他翻出张明入狱前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只有一行字:“齐医生,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
张明撑不住的,不是监狱,是良心。
他合上铁盒,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前,他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对面的楼顶,轮廓清晰。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他睁开眼。
宿舍窗帘拉着,光线暗。他没开灯,直接起床,洗漱,刷牙时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袋有点青,胡子冒了出来,但他没刮。穿上米色休闲裤和靟青色衬衫,腕表戴上——母亲留下的那块,走得准,秒针一格一格往前。
他出门时买了个肉包一杯豆浆,在早餐摊前笑着跟老板打招呼:“老样子啊李姐。”“哟,齐医生今儿精神不错!”他点头,咬了一口包子,边走边吃。
路上行人渐多,学生背着书包赶公交,上班族拎着公文包快步走。他混在人群里,看不出异样。
但他自己知道,从昨晚到现在,他一共检查了五次手机信号强度,三次确认录音笔是否在身,四次绕路观察是否有跟踪者。他甚至在出门前特意换了一条路线,绕了两个街区才到医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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