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舟接过那页纸,和自己的记忆对照。小雨拍的那张照片他看过很多遍,那个半截的老虎贴纸,耳朵是圆的,眼睛的位置偏上,条纹从额头向两侧延伸。和这张备案图样确实对得上。
“振虎集团,”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们做什么的?”
“十年前做冷链物流,主要是药品和生物制品运输。后来因为资质问题被整顿,注销了物流资质,但公司还在,转型做医疗器械代理。”岑晚秋又翻出一页材料,“这是他们现在的经营范围——三类医疗器械销售、维修、租赁。市一院的设备科,和他们有过合作。”
齐砚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设备科。张明管的部门。
“所以他们不是冲着药来的。”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也不是针对我,或者某个病人。他们在用医院当跳板,制造一场看不见的洪流——用医疗系统的日常运转作掩护,把大量资金搅进去,再抽出来,干别的事。”
岑晚秋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水面上泛起的涟漪。
“你想到了什么?”她问。
齐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后巷很安静,路灯亮着,地上有积水反射的光。没有人。他放下窗帘,回到桌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在手术台上准备开始操作前的姿势。
“如果只是造假病历、陷害医生,顶多是个案。”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可要是借着药品流转、设备采购、外包服务这些常规流程,把黑钱混进去,再通过虚构交易洗一遍……这就是系统性破坏。”
他抬眼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他们要的不是某个人倒台,是整个体系的信任崩塌。”
她没反驳,而是打开另一个文件夹,调出一组模拟资金流向图。那些图比刚才的更复杂,箭头密密麻麻,像一张蜘蛛网。
“我已经试着还原了几条路径。”她指着屏幕上的图,一条一条解释给他听,“比如这笔给餐饮公司的五万订金,两天内经四个账户流转,最后出现在一个建筑劳务公司名下。那个建筑劳务公司注册地址是假的,电话空号,但它在工商登记里显示和三家医院有合作。”
她的手指移到另一条路径:“还有这笔清洁服务费,转了六道手,终点是一家注册在郊区的医疗器械代理公司。这家公司成立不到三个月,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为零。但它最近中标了市二院的设备采购项目,标的额八十万。”
“都不是真实业务。”齐砚舟盯着图看,眼睛一眨不眨,“他们在构建虚假生态链,让钱看起来有出处、有去向,但实际上根本没提供服务。只要没人查,就能一直滚下去。”
他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这些空壳公司之间,有没有共同的联系人?法人、监事、财务,有没有重合?”
岑晚秋点点头,调出一张表格:“有。七家空壳公司,背后有三个共同的自然人。这三人名下都有十几家公司,经营范围五花八门——贸易、咨询、物流、建筑。但他们都住在同一个小区,而且是同一个单元。”
她把表格推到他面前。上面列着三个名字:王某某、李某某、张某某。住址那一栏,写着同一个小区名和同一个楼号。
齐砚舟盯着那个小区名看了几秒。他记得那个小区,离医院不远,是中档商品房,很多医院的同事住在那儿。张明也住那个小区。
他没有把这个联想说出来,但岑晚秋看了他一眼,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问题是,为什么选市一院?”她轻声问,“全市这么多公立医院,它既不是最大,也不是财政最松的。”
齐砚舟想了想,慢慢说:“因为这里够典型。三甲综合,科室全,采购频次高,外包服务多,每天都有大量正常资金进出。在这种地方搞小动作,最容易被当成流程瑕疵忽略掉。”
“而且你刚经历过诉讼风波。”她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外界对医院管理的质疑还没平息,这时候再爆点什么事,公众第一反应不会是查真相,而是信‘果然有问题’。”
两人同时停住。话说到这儿,意思已经透了底。
这不是报复,也不是栽赃。这是布局。
有人想借他们的手,把市一院变成一块试验田——先用冷链箱、异常用药、伪造工装这些细节试探监管反应,再逐步扩大规模,最终实现大规模资金异动而不被察觉。一旦成功,这套模式可以复制到更多机构,形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齐砚舟靠在椅背上,呼吸沉了几分。他想起早上在保卫科看到的工装领取记录,那个取走后勤制服的人签的是假名,指纹也没留。现在想来,那不是为了潜入偷东西,是为了让一次正常的物资流转看起来合法。只要有人查,就能查到那条记录——某年某月某日,某人领取工装一套,用途是维修作业。一切都合规,一切都有据可查,只是那个“某人”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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