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从自己名字上移开,在空白处停住。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纸本身的米白色,还有一点点被手指蹭过的痕迹。他盯着那片空白,没动。
窗外的风好像停了。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电话铃在某处响了两声,被接起来,然后安静了。远处有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渐渐远去。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动了一下。把排班表放回抽屉,关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医院的背面,对着另一栋楼。那栋楼黑着,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再远处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有人睡了,有人还没睡。他看着那些光,很久没动。
手指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触到一个凉凉的东西。他掏出来,是那条听诊器项链——不对,是链子还在,听诊器不在。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他把那条链子给了岑晚秋,套在她手腕上,扣好了,说送她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链子头,那里本该挂着那枚小小的听诊器吊坠。现在只剩一截细细的银链,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想起给她戴上的时候,她低头看着手腕,眼睛里有光。她问他,你妈给的,怎么能送我?他说,她要是还在,肯定喜欢你。她没说话,只是把链子攥在掌心,攥了很久。
他把链子放回口袋。
然后他转身,走出值班室,朝病房区走去。
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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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区走廊的灯整晚都亮着。
惨白的光线从头顶洒下来,照在水泥地面上,照在铁门的门把手上,照在墙壁上刷着的“认罪服法,重新做人”八个大字上。那些字是红漆写的,年深日久,漆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墙皮。
光线透过每扇铁门上的小窗,照进每一间囚室。
张明坐在靠墙的窄床边沿。
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还在开会时那样规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囚服,袖口有点短,露出一截手腕。手腕很细,青筋浮在皮肤下面,骨节分明。这双手曾经握过手术刀,做过几百台手术,救过几十条命。现在它们只是放在膝盖上,一动也不动。
今天下午他被提审了一次。
提审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有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直亮着。两个审讯员坐在他对面,一个问话,一个记录。问的都是他听过无数遍的问题——什么时候认识的谁,做过什么事,经手过多少钱,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他一一回答。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在汇报工作。他当了十几年医生,早就习惯了在压力下保持镇定。病人大出血的时候不能慌,手术出意外的时候不能乱。这个习惯现在派上了用场。
审讯快结束的时候,记录员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他看了张明一眼,没说话,只是坐下,继续写。但那个眼神,张明看见了。
不是审讯时惯常的那种眼神——审视的,压迫的,等着抓漏洞的。是另一种。他说不上来是哪种,但就是不一样。
他当时没多想。提审结束后,管教带他回号房。走到半路,管教忽然说了句话。不是正式的通知,也不是训诫,只是随口一说,像是自言自语。
“你那些朋友,”管教说,“一个都没跑掉。”
说完就走了。
张明站在走廊里,看着管教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那背影不急不慢,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渐渐远去。他站了很久,久到隔壁号房的人从窗口探出头来看他。然后他继续走,回号房,坐下,一直坐到熄灯。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来回走,像卡带的录音机,反复播放。
“一个都没跑掉。”
不是“被抓了几个”,也不是“有人配合调查”——是“一个都没跑掉”。
他靠在墙上,慢慢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没人逃。没人藏。没人反咬。没人搅局。全认了,全招了,全清了。像用梳子从头梳到尾,一根头发都没落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幻想,所有的侥幸,都像肥皂泡一样,一个一个破灭了。
他想起三天前,他还做过种种设想。
王德发手里有账本备份,藏在他乡下老宅的地窖里。那个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就算王德发被抓,只要他咬死不开口,账本就不会被发现。郑天豪在海外有通道,认识的人多,路子野,就算国内待不住,也能跑出去。刘振虎背后站着一整片灰色网络,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想动他,得掂量掂量。
有这些人在,他就能等。能熬。能在法庭上咬住某个环节不放,制造混乱,拖时间,等变数。他当过医生,知道拖时间有时候能拖出奇迹。病人多撑一分钟,也许就等到抢救的机会。他也是在等,等一个变数。
可现在,连混乱都没有了。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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