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拿手术刀磨出来的。从前查房的时候,总有病人夸这是一双外科医生的手,夸他手稳,夸他做手术让人放心。那时候他听了,只是笑笑,不说话。他知道自己的手稳,也知道自己的心更稳。当医生,心不稳怎么行?
现在这双手只能抠床板边缘的漆皮。
他抠了一下。一小片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他又抠了一下,漆皮脱落,掉在地上,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盯着那片脱落的漆皮,看它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他刚进医院,第一次上手术台,紧张得手都在抖。带他的老主任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手术刀握得死紧,说了一句话。
“手抖不要紧,”老主任说,“心里不抖就行。”
他当时不懂,后来才明白。手抖可以练,心里抖,练不出来。有的人练了一辈子,上了手术台还是心里打鼓。有的人天生心里就不抖,他就是那种人。
现在他心里不抖。一丝一毫都不抖。像一潭死水,连风都吹不起波纹。不是因为镇定,是因为已经没有可以抖的东西了。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铁栏把月亮切成几块,落在地上,像碎玻璃。月光是白的,冷的,照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斜斜的光痕。他看着那些光痕,看它们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像画在地上的线条。月亮走得慢,要过很久才能看见它们移动。
空气很闷。监舍里没有窗户,只有这道铁栏封住的透气口,勉强算是有个看外面的地方。呼吸有点费力,不是因为空气稀薄,是因为胸口压着什么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就是压着。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肺上,压在心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结果喉咙里滚出一声笑。很短,几乎听不见,像是刚出口就被掐断了。又像哭了一声,也是刚出口就被掐断了。他自己都分不清那是什么声音。也许是笑,也许是哭,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喉咙里发出的一点声响。
他重新靠向墙壁。
肩膀一点点滑下来,从笔直变成微弓,从微弓变成佝偻,最后整个人缩在角落里。膝盖蜷起来,手抱着小腿,下巴抵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想起小时候,受了委屈就躲在角落里这样缩着,好像把自己缩得足够小,就能躲开所有的事。
眼睛睁着。
但瞳孔里没有光。不是没有光线照进去,是没有东西能映出来。像两口枯井,扔什么下去都听不见响。他看着地上那几块月光,看着它们静静躺着,觉得自己也像那些月光,被困在铁栏切出的格子里,一动也不能动。
他知道外面已经没人了。
再不会有电话,不会再有消息,不会再有人替他说话。不会有人来探视,不会有律师带着新方案出现,不会有“意外情况”打乱节奏。所有的路,所有的可能,所有他曾经以为的变数,都像沙子一样,被水冲走了。
他成了废棋。
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嘴角扯动,露出一点牙齿。废棋。用过就扔的棋子。没有利用价值了,就放在那里,等着被清扫。
他想起以前下棋。他喜欢下象棋,医院里有几个同事也喜欢,午休的时候经常摆一盘。他走棋很稳,从不冒进,喜欢慢慢布局,等对方露出破绽。有一次他跟麻醉科的张主任下,张主任说,你这棋风,跟你这人一样,看着不急,其实早就算好了后面几步。
他当时说,不算好,怎么赢。
现在他算好了。算了很久,算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的结局都一样。
赢不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监舍里很安静。熄灯铃响过之后,整个监区就安静下来。偶尔有咳嗽声,翻身声,梦话声,都很轻,很快消失在黑暗里。隔壁不知道是谁,睡觉打鼾,鼾声时高时低,像远处传来的雷声。再远一点,有人在梦里喊了一声,听不清喊的什么,然后安静了。
他就那么缩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鼾声停了,久到隔壁的翻身声也停了,久到整条走廊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灯管偶尔发出的滋滋声。那声音很细,要很安静才听得见。他听见了,滋滋,滋滋,像什么东西在慢慢耗着。
他动了一下。
手指动了动,然后脚动了动。他把右脚往前伸,鞋尖蹭在地上,往前蹭了半寸,又收回来。动作很小,像是测试自己还能不能动。
还能动。
他又把脚伸出去,蹭了半寸,收回来。再伸出去,再收回来。像个无聊的孩子在玩什么游戏,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个动作。他看着自己的脚,看它伸出去,收回来,伸出去,收回来。鞋尖在地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很快又被他蹭掉。
然后他停下。
继续缩着,继续看着那道月光。
月光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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