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店?”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卖花的?那能稳定吗?一个月挣多少钱?有社保吗?家里什么条件?父母做什么的?你可别被人算计了!这年头什么人都有,看你是医生,有稳定工作,就想攀上来。我跟你说,你可得擦亮眼睛,别被人几句好话就哄了去!”
“没人算计我。”他声音低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她听,“是我愿意的。”
“愿意也不行!”母亲斩钉截铁,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愿意什么你愿意?你见过几个女人?你懂什么叫愿意?我告诉你,感情的事你听我的没错,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明天我就到,你给我好好准备。相亲必须见,不然我直接住你宿舍去!我把那姑娘的微信发给你,你先加上,聊两句,明天见了面也不尴尬。听到没有?”
电话挂了。
嘟——嘟——嘟——
他站在原地,手机贴着耳朵,又停了几秒才放下。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通话记录,“妈”两个字下面显示“2分18秒”。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台面上,像是不想再看见那个名字。额头有点汗,不是热的,是烦的。那种烦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像你明明知道自己是对的,但面对一个永远认为“我是为你好”的人,你所有的道理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他在厨房来回走了两圈,地板砖在他的皮鞋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手指掐了下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回客厅。
岑晚秋已经泡了杯茶。是绿茶,他爱喝的那种,龙井,但不是什么好龙井,超市买的,一百块一罐,她平时自己喝更便宜的。茶杯是白色的,瓷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上次不小心磕的,她用着也不在意。她端过来放在他面前的柜台上,杯底碰到木桌,发出轻微的一声响,茶汤微微晃了晃,有几滴溅在杯壁上,又滑下去。
“家里有事?”她问。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今天星期几。
他苦笑一下,那笑容勉强得像是在脸上画出来的,“我妈要来,非要给我安排相亲。”
她手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茶杯底碰在木桌上,多了一声响——本来是“嗒”一声,变成了“嗒、嗒”两声,第二声很轻,像是她本想把它放稳,但手指没控制好力度。然后她把手收了回去,背在身后,指尖互相捏了捏。
“那你去见见也好。”她说。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她转过身去拿账本,翻开来,笔尖点在数字上,笔尖悬在那里,却没写。墨水滴在纸上,洇开一个蓝色的小圆点,她才发现,用纸巾吸了吸,但已经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印记,像一滴眼泪。
他看着她的背影。她今天穿了那双藏青色的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是自己绣的,针脚不算细密,但很整齐。她的脚踝很细,旗袍的开衩不高,只到膝盖下方,走路时偶尔露出一截小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肩胛骨的形状隔着旗袍隐约可见,像蝴蝶收拢翅膀。
“我会处理。”他说。三个字,很轻,但他知道她听进去了。
“嗯。”她应着,头也没抬。笔尖终于落在纸上,开始写数字。她写字很快,但今天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每个字都要斟酌半天。她记的是昨天的营业额,数字不大,扣除进货成本,利润薄得像纸。她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两遍结果不一样,她皱了下眉,拿出计算器重新按。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那种静不是安宁,是暴风雨前的那种闷,空气里像塞满了棉花,呼吸都不顺畅。风铃不动了,门口没有风,铜管垂着,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阳光移到了墙角,照出浮尘在空中慢慢游动,那些尘埃没有方向,飘到哪里算哪里。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他站起身,走到她旁边。她的位置靠着窗,窗外的光打在她半张脸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他站在她右侧,低头就能看见她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没有刷睫毛膏,天生就是这样。她的鼻梁很挺,鼻尖有一颗极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他以前从没这么近地看过她,或者说,从没这么仔细地看过她。
“刚才说的江边散步,还想去吗?”他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一只落在花上的蝴蝶。
她眼皮都没抬,笔尖继续在账本上游走,写下“总计”两个字,然后在后面画了一条横线,等着填数字。她说:“你不是要陪你妈?”
语气平平的,没刺,但也不是刚才那个会笑出梨涡的人了。那种平淡比讽刺更让人难受,因为讽刺至少说明她在乎,而平淡——平淡像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想说“我妈是我妈,我是我”,想说“我不会去相亲的”,想说“你对我来说比任何人都重要”。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没有声音的气流。因为他知道,他不能一边说“我们一起走”,一边让母亲拖着他去相亲。他需要先解决母亲那边的事,而解决母亲那边的事,不是一句话就能办到的。他的母亲不是那种可以讲道理的人,她的逻辑简单而粗暴:不结婚就是不负责任,不相亲就是不孝,不听话就是被女人迷了心窍。他要对抗的不是一个相亲安排,而是母亲三十年来根深蒂固的世界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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