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他不说话,合上了账本。合上的动作有点重,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某种宣告。然后她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她没在意。
“我得去进货了,玫瑰快断货了。”她说,弯腰从柜台下面拎出一个帆布包,包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上面印着某年某月某个花展的字样,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她把手机、钱包、钥匙一一放进去,动作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我陪你去。”他说,往前走了一步。
“不用,路熟。”她抓起包,绕过他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发水,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但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花香,变成一种只有她才会有的气味。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拉她的手腕,但手指只碰到了她的袖子,丝绸的触感从指尖滑过,然后她就走了过去。
“晚上回来再对账。”她说。声音从门口传来,已经带上了距离感。
门开了。风铃响了一下,铜管碰撞的声音在这个清晨听起来格外清脆,也格外冷。她走出去,背影挺直,脚步不急不慢,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笃、笃、笃,一声一声,很有节奏。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就那么走了出去,穿过门口那几盆绣球花,绕过停在路边的自行车,走到街角,转弯,消失了。
风铃又响了一下,是门关上的时候带起的风。
齐砚舟站在原地,没追出去。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板上,动不了。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他知道,追出去又能说什么呢?说“别走”?她已经走了。说“我会处理”?他已经说过了,而她用沉默告诉他,光是“说”是不够的。他需要做点什么,但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母亲还没到,他连跟她摊牌的对手都还没上场。
他走回柜台,拿起她刚才用过的笔。那是一支很普通的黑色水笔,笔帽上贴着一小段透明胶带,因为裂了一道缝,她用胶带缠了两圈,还能用。他把笔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放回原处。账本摊开着,最后一页有一行数字被反复涂改,三遍都不一样——第一遍写了“485”,涂掉;第二遍写了“473”,又涂掉;第三遍写了“491”,但后面又打了个问号。三个数字差距不大,但显然不是计算错误,而是心不在焉写的。她心里有事,笔尖就乱。他认识她这么久,知道她只有在烦躁的时候才会算错账。以前有一次,她弟弟打电话来要钱,她挂了电话以后把同一页账算了五遍,五个不同的结果,最后气得把计算器摔在地上。后来他把计算器捡起来,电池摔出来了,装回去还能用,但屏幕上有了一道裂痕。她现在还在用那个计算器,裂痕像一道闪电,劈在数字“8”的上面。
他合上本子,轻轻放回原处,本子的封面朝外,边角对齐桌沿,像她习惯的那样。
阳光穿过玻璃门,照在她常坐的那张椅子上。那是一把老式的木椅,椅背的漆磨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浅黄色的木头。坐垫是她自己缝的,碎花布,里面塞的是旧海绵,坐久了会塌下去一个坑,她起身以后要拍一拍才能恢复原状。现在那个坑还在,是她刚才坐出来的,浅浅的,像一个拥抱的痕迹。椅子空着。他看着那个空椅子,忽然觉得它像一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他坐下去。椅子的温度还没有完全散去,坐垫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微微温热。他把手撑在额头上,手指插进头发里,闭了会儿眼。眼皮很沉,但不是困,是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他想起昨晚她睡在沙发上的样子,蜷缩着,像一只猫,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即使在梦里也没有完全放松。他在旁边看了她很久,想着等母亲这关过了,等他把所有的事情都理清楚了,他就带她去江边,去看那片野花坡,去把那窝小橘猫抱回来,然后在花店后面的小院子里搭一个猫窝,冬天的时候猫会钻进屋里,趴在暖气片上打呼噜。他想过很多次那个画面,每一次都觉得近在咫尺,但每一次伸手去够,又发现中间隔着千山万水。
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是医院系统推送的今日手术排班通知。他没看,也没拿出来。他不需要看就知道今天下午有一台胆囊切除,明天上午有一台阑尾,下午有个门诊。这些安排他倒背如流,像刻在骨头里一样。工作是他唯一能掌控的东西,手术台上,他是绝对的权威,每一刀下去都有依据,每一个决定都干净利落。但下了手术台,他就像一艘没了舵的船,被生活的浪推着走,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
门外有自行车铃铛响,叮铃铃,清脆而悠长。谁家孩子在喊奶奶,声音奶声奶气的,喊着“奶奶等等我”。脚步声啪嗒啪嗒,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街灯已经灭了,阳光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花店招牌的倒影,歪了一点。招牌是木质的,上面写着“晚秋花坊”四个字,字体是手写的,她自己的字,笔锋不算漂亮,但很干净,像她这个人。招牌的右下角有一小块漆皮翘起来了,风一吹就轻轻扇动,像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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