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手机,把它扣在膝盖上。手机壳是透明的,里面夹着一张医院的工牌,工牌上印着他的照片和名字。他看着那张照片,觉得照片里的人很陌生——头发比现在短,眼神比现在亮,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一个对未来充满信心的人。那时候他刚来江城不久,觉得一切都有可能,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真诚,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现在他不这么想了。现在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努力就能得到的,比如一个人的心;有些东西不是靠真诚就能留住的,比如一个人的信任。你可以在手术台上做到百分之百的精确,但你在感情里连一句“我爱你”都说不利索。
他抬头看了眼天。云层很厚,灰白色的,像一块巨大的脏棉花,把整个天空都盖住了。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光晕,像一盏蒙了纱的灯。月亮更看不见了,藏得好好的,像一个不想被人发现的人。风从巷口吹过来,湿漉漉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和远处餐馆飘来的油烟味。吹得他白大褂的领子翻起来,拍打在他的脖子上,凉飕飕的,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拍他的肩膀。
街对面早餐铺子收了摊。卷帘门哗啦啦拉下来一半,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灶台和几张倒扣在桌上的塑料凳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围裙还没解,正蹲在门口刷锅。锅很大,铁质的,锅底糊了一层黑乎乎的油垢,他用钢丝球使劲地蹭,蹭得锅身咣咣响。他刷了一会儿,抬头看见齐砚舟坐在花店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齐砚舟也点了点头,没说话。老板又低下头继续刷锅,刷了几下,忽然停下来,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他看着齐砚舟,用一种过来人的、什么都懂但什么都不说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烟叼在嘴里,继续刷锅。那个眼神让齐砚舟有点不舒服,因为它太懂了,懂到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看穿了把戏的小孩子。
他站起身。蹲坐太久,腿有点麻,膝盖骨发出咔哒一声脆响。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裤子的膝盖部位湿了两块,是台阶上的水渗进来的,深色的布料上洇出两个圆形的深色印记,像两只眼睛。他低头看了看,把白大褂的下摆往下拉了拉,试图遮住那两块湿痕,但遮不住。他没再管,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花店。门还关着,灯还亮着,风铃还挂着。一切和他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他从来没有来过,就好像那瓶柠檬茶从来没有放在门槛上,就好像那张粉红色的便签纸从来没有被风吹起过。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他知道她会看见它们。他知道她会站在门后面,透过玻璃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白大褂在晨风中鼓起来,看着他的头发被风吹乱,看着他的步伐从从容变得犹豫,从犹豫变得沉重,最后消失在街角。他知道她会看,但他不知道她看的时候眼睛里是什么样的表情。是难过?是失望?是心疼?还是什么都不剩,只剩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以前他觉得自己很了解她,了解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种语气、每一个小动作。但现在他发现,那些了解都停留在表面。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在门后面做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哭,不知道她有没有把那瓶柠檬茶扔掉,不知道她有没有看那张纸条,不知道她把纸条看了几遍,不知道她看完以后是叹了口气还是冷笑了一声。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面前是一团浓雾,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风在耳边呼啸。
他走到公交站,站牌下站了几个人,都在等车。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背着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毛绒兔子,兔子耳朵一颠一颠的。一个提菜篮子的老太太,篮子里装着一把芹菜和两根葱,葱叶子从篮子的缝隙里伸出来,像绿色的手指。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领带系得松松垮垮,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喝一口,看一眼手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站在他们中间,像一滴水掉进了海里,被淹没了,消失得无声无息。没人注意到他,没人关心他为什么大清早坐在花店门口,没人知道他的白大褂下面藏着一颗快要碎掉的心。他只是人群中的一个,普通的,不重要的,随时可以被替代的。
公交车来了,是那种老式的柴油车,发动机轰隆隆地响,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呛得人直咳嗽。他上了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上有一层薄雾,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出一小块透明的区域,透过它看见外面的街道在倒退——早餐铺子、理发店、五金店、水果摊、花店。花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公交车拐了个弯,花店彻底从视野里消失,他才转过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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