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腰,听见里屋有脚步声。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把耳朵竖起来了根本听不见。是拖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啪嗒,啪嗒,间隔很短,像是有人在屋里走来走去,又像是有人走到了某个位置停了一下,又继续走。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知道她在里面。她一定听见了风铃的声音,一定知道门口有人。但她没有出来,没有拉开门帘看一眼,没有问一句“谁呀”。她只是继续走,继续做她的事,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或者,她听见了,但她不想出来。这两个可能,哪一个都让他难受。如果她没听见,说明她不在意门口的风铃了——那个她曾经说“听着像有人在敲门,提醒我别忘了开门”的风铃。如果她听见了但不想出来,说明她不想见他。两种可能,都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他没敲门,也没喊她名字。他知道喊了也没用,她不会应。她不是那种会隔着门跟你吵架的人,她是那种会安静地把门关上、安静地走开、安静地让你一个人站在门外、安静到你以为她根本不在里面的人。但她在。他知道她在。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就像你能感觉到隔壁房间有人,即使没有声音,空气里也有一种微妙的、说不清的“在场”的感觉。那种感觉像磁场,看不见摸不着,但你站在门口的时候,头发会竖起来,皮肤会发紧,呼吸会不自觉地放轻。
他放慢动作,把门带上。不是用力关上的那种带,是轻轻地、慢慢地拉过来,让门框和门板之间的缝隙一点点缩小,直到插销碰到锁扣,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然后他松手,门自己合上了,风铃又响了一次。这次声音比刚才长一点,铜管碰撞了两三下,叮叮当当,像一串零碎的音符,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
他站在门外,没走。
他转过身,背靠着门,慢慢蹲下来,最后坐在了台阶上。台阶是水泥砌的,凉,隔着一层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屁股一直传到脊椎。门前的台阶有三阶,他坐在最上面那一阶,膝盖曲起来,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他的白大褂下摆拖在台阶上,沾了灰,他没管。他的皮鞋鞋尖对着马路,鞋面上有几滴水珠,是刚才走过湿路面时溅上去的,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他掏出手机,打开聊天界面。屏幕亮起来,白光刺得他眼睛眯了一下。他们的对话停留在三天前,最后一条是他发的“忙完找你”,四个字,发出去以后像四个石子丢进深井,连回音都没有。再之前是她回的“嗯”,一个字,短得像一把刀,切断了所有继续往下说的可能。他往上翻,翻过很多页,看见以前的对话——最早的是她问他能不能顺路带盒降压药给李阿姨,语气客客气气的,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邻居说话。后来慢慢变了,变成提醒他值班室冰箱还有她做的梅子酱,语气里多了一点亲昵,像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小秘密。再后来有一条是她发了个表情包,一只橘色的猫歪着头看镜头,圆眼睛,粉鼻子,配文是“你今天笑了三次,我都记着”。他看到这条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但笑不出来。他记得那天他确实笑了三次——一次是早上在花店喝到她泡的新茶,一次是中午收到她发来的猫照片,一次是晚上手术成功后她发来一句“辛苦了”。三次,她都记着。她记着这些小事,就像他记着她的每一个习惯一样。但记着又怎样呢?记得再清楚,说不出口的话还是说不出口,做不到的事还是做不到。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转发键上,想把它转存到备忘录里,怕哪天不小心删了。但他终究没点下去。因为点下去的动作太像一个告别仪式——把珍贵的东西备份好,然后就可以放心地删掉原版了。他不想删。他想留着,留着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留着提醒自己有一个女人曾经在意他今天笑了几次。
他想打个电话。拇指在“岑晚秋”三个字上停了很久,屏幕上的拨号键是绿色的,圆圆的,像一颗随时可以按下去的按钮。但他没按。他怕她不接。不接比接了说“喂”更可怕——不接意味着她在故意不接,意味着她在用沉默告诉他“我不想跟你说话”。而接了说“喂”,至少还说明她愿意听,哪怕听完就挂。他怕她不接,更怕她接了以后两个人都沉默,电话里只有呼吸声,像两个隔着厚玻璃的人,看得见对方,听不见对方,急得想砸玻璃但手边什么都没有。
他删掉拨号界面,转而打开备忘录。备忘录里存了很多东西——手术记录、值班表、药品清单,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写到一半就删了的草稿。他新建一条,打了一行字:“我不是不想见你,是怕见了你,我就更不想应付那些安排。”打完了,看了一遍,觉得矫情,又删了。又打一行:“我妈明天到,我得去接她。等我把这事处理好了,我再来找你。”看了一遍,觉得像是在找借口,又删了。又打一行:“我想你。”两个字,简洁,直接,像一把刀,捅进去就拔不出来了。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一格一格地删掉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失,像退潮时沙滩上的字迹被海水一点点抹平。最后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了,光标在空白页的左上角一闪一闪的,像一个等不到答案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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