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体检车下个月才来社区,你现在查了,省得排队。”他走到她旁边,在茶几上支开便携式血压计。血压计是医院发的,放在一个黑色的帆布包里,包上印着“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字样。他拉开拉链,取出血压计、袖带、听诊器,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动作熟练,像在手术台上准备器械。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你别想糊弄我”的意味,但嘴角是往上弯的。“你当医生的,给我查还不白查?”她说,语气里有骄傲——她儿子是医生,这件事她一直很骄傲,逢人就说,说了好几年了。
“那当然,免费项目加三项特需服务。”他说,嘴角终于露出了一点真正的笑,不是之前那种敷衍的、浅浅的笑,而是那种发自心底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了,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还会这样笑。
她笑出声,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行,随你。”她说,语气里有一种“拿你没办法”的宠溺,像小时候他缠着她要糖吃,她最后总是会妥协。
他在她旁边坐下,把袖带缠在她右上臂。袖带的边缘对齐肘窝上方两厘米,松紧刚好能塞进一个手指。他把听诊器的耳件塞进耳朵,橡胶管冰凉的,贴在脸颊上,激得他皮肤一紧。他把听头放在肘窝的肱动脉搏动处,开始充气。气压泵在他手里一捏一捏,发出嗤嗤的声音,像一只小动物在喘气。水银柱在压力计里缓缓上升,他盯着水银柱的刻度,目光专注,像一个狙击手在瞄准。水银柱升到两百的时候,他停止充气,慢慢松开气阀。水银柱开始下降,他听见第一声搏动——收缩压,一百三十八。水银柱继续下降,搏动声变得越来越轻,最后消失——舒张压,八十六。
“一百三十八 over八十六。”他说,把数据记在脑子里。他取下袖带,卷好,放在一边。“血压偏高,但不算危险。你最近有没有头晕、胸闷、心慌?”
“没有,我好得很。”她说,语气笃定,像是在跟一个过度担心的医生保证自己的健康状况。但她把袖子放下来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不是害怕,是血压偏高引起的细微震颤,她自己可能没感觉到,但他看见了。他看见了,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然后他拿出血糖仪,采指尖血。采血针是弹簧式的,按下去的时候会弹出一根极细的针,刺破皮肤,痛感很轻,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他用酒精棉片擦了擦她的无名指指腹,等酒精干了,把采血针抵在指腹上,按下按钮——啪,一声轻响,一颗血珠从针孔里冒出来,圆圆的,红红的,像一颗小小的珠子。他用试纸吸取血珠,把试纸插入血糖仪,等待五秒。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5.7。
“空腹血糖五点七,正常。”他说,把试纸拔出来,扔进垃圾桶。他用棉球按住她的指尖,按了十几秒,直到血止住。她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下面的血管。他按着棉球的时候,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那种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而是一种本能的、生理性的细微震颤,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他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
心电图做出来也没什么明显异常。他把电极片贴在她的手腕、脚踝和胸前,导联线连接着心电图机,机器开机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然后屏幕亮了,绿色的波形线开始在屏幕上跳动,像一条蜿蜒的河流。P波、QRS波群、T波,一个一个地出现,规律而整齐,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合唱团在唱歌。节律规整,ST段平直,没有明显的缺血改变。他把心电图打印出来,看了看,确认没有问题,然后把报告单折好,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你看,我就说我没事。”她说,语气里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她开始扣扣子,把刚才为了贴电极片而解开的纽扣一颗一颗扣回去。
他拿起听诊器。橡胶管冰凉的,他用手心握了握,让它暖一点。母亲解开两颗纽扣,露出胸口一小片皮肤。她的皮肤有些松弛了,锁骨下方的皮肤上有一颗小小的痣,颜色很淡,像一个褪了色的句号。她把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心前区的位置,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尴尬。从小到大,她不知道在他面前脱过多少次衣服——洗澡、换衣、看病,她从不在意,因为他是她的儿子,她在他面前没有什么不能看的。但他现在是一个医生,他听诊的时候,看到的不只是一个母亲的胸口,更是一个六旬女性的心脏区域,那里可能有他不知道的秘密,隐藏的、潜伏的、随时可能爆发的秘密。
他把听筒贴上去,从心尖区开始听。听诊器的金属听头碰到她的皮肤,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凉。他调整了一下听头的位置,让它在胸壁上贴得更紧。他闭上眼,耳朵里全是心跳的声音——咚哒、咚哒、咚哒。第一心音有力,像鼓槌敲在鼓面上;第二心音分裂不明显,两个成分几乎同时出现,像一对双胞胎手拉手走出来。他把听头移动到肺动脉瓣区,听到的声音正常,没有杂音。移动到主动脉瓣区——他的耳朵微微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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