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极轻微的收缩期杂音。短促,低调,像风吹过窗缝的哨音,又像远方的汽笛声,若有若无,若不专注几乎听不出。它藏在第一心音和第二心音之间,像一个小偷,悄悄地、鬼鬼祟祟地躲在角落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他发现了。他的耳朵经过上千台手术的训练,能从几十种杂音中分辨出最细微的异常。这个杂音太轻了,轻到很多医生会忽略它,甚至根本听不见。但他听见了。他听见的那一刻,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听诊器的耳件,金属耳件硌得他耳道生疼。
他没说话。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起,眉心那道竖纹又出现了,比平时深,像刀刻的。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紧了,太阳穴的血管微微跳动。他的呼吸停了一拍——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动做出的反应,像一个人突然看见悬崖,本能地倒吸一口凉气。
闭眼。
眼前瞬间黑了下来。
这是他的能力。他从医以来一直拥有的、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能力——当他接触到病人的身体、听到病人的心跳、看到病人的检查结果时,他的大脑会自动构建出一个三维的、动态的、精确到毛细血管的人体影像。他不知道这能力从哪里来,也许是天生的,也许是某种无法解释的直觉,也许只是他的大脑处理信息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从来不问为什么,他只是用它。用它来诊断,用它来手术,用它来救人。但这一刻,他宁愿自己没有这个能力。因为在这个能力面前,母亲的病是赤裸裸的、无处可藏的、不可否认的。
三秒。
一幅清晰的影像在他脑中展开:心脏正前位,冠状动脉三维显影,血管像一棵倒置的树,从主动脉根部发出,分出左主干和右冠,再分出更细的分支,像树枝一样蔓延在心肌的表面。右冠粗大通畅,血流在管腔里顺畅地流动,像一条没有障碍的河流。左主干分叉正常,分成了左前降支和左旋支,两支血管的起始段都还好,管壁光滑,没有明显的斑块。但再往下,左前降支的中段——不,是近端,刚刚分出第一间隔支的位置——出现了一处狭窄。管腔内壁附着着一个不规则的斑块,黄白色的,表面粗糙,像一块长了苔藓的石头。它把管腔挤压得只剩下四分之一通路,血流经过这里的时候,被逼得只能从一个很小的缝隙里挤过去,速度加快,形成涡流,涡流撞击血管壁,产生振动,那就是他听到的杂音。同时,模拟的血流动力学变化在他脑中自动演算——若剧烈活动或情绪激动,心率加快,血压升高,血流冲击力增大,那个不稳定的斑块随时可能破裂。一旦破裂,血小板会迅速聚集,形成血栓,血栓堵塞血管,心肌失去供血,那就是急性心肌梗死。黄金抢救时间只有一百二十分钟,超过这个时间,心肌开始坏死,坏死了就不能再生,就像烧焦的皮肤永远不可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画面消失。
他睁开眼。眼睛有点花,瞳孔还没从那种全神贯注的聚焦状态中恢复过来,看东西有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的手背绷出青筋,握着听诊器的指节发白。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不是热的,是冷的,冷汗,像有人在他额头上贴了一块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肾上腺素飙升以后的生理反应——他的身体已经进入了应急状态,像一个士兵听见了枪声,肌肉绷紧,心跳加快,血液涌向四肢,准备战斗。但他战斗的对象不是敌人,是母亲血管里的那块斑块,那块不知道长了多久、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也许从他还在读医学院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悄悄生长的斑块。
他低头,假装调整耳件的角度。他用袖口擦了擦额头,袖口是白色的,擦过以后湿了一小块,像被雨水打湿的痕迹。他把听诊器从耳朵上取下来,挂在脖子上,金属听头垂在胸口,和他的听诊器项链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一声叮。他的嗓音压得很平,平到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没事,心跳挺稳的,就是有点心律不齐的小倾向,注意别太累就行。”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落在茶几上的血压计上,像是在跟血压计说话,而不是跟人。
“我就说我没病。”她边扣纽扣边笑,手指有点笨拙,扣了好几次才把纽扣塞进扣眼。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你看吧,我就说你是瞎操心”的得意。“你这当医生的,看谁都像要住院。”她说,语气轻松,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他扯了下嘴角,没接话。那个笑容很勉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怎么都抹不平。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抖得她听出来,听出来就会问,问了就要说,说了她就会害怕。他不想让她害怕。至少在确诊之前,在治疗方案确定之前,在手术日期排定之前,他不想让她害怕。她这一辈子已经怕过太多东西了——怕他生病,怕他考不上大学,怕他在外面吃不好,怕他找不到对象。她怕了一辈子,把所有的怕都藏在那张永远笑眯眯的脸下面。现在轮到他把怕藏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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