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着水壶出来,看见那张已经被磁铁吸在墙面白板上的清单,目光在上面停了几秒。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把水壶放在桌上,拿起那张清单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的手指在“证人联络取证”那一行停了一下,在岑明远的名字上停了一下,在那个勾上面停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清单,转身去拿杯子。
“我昨夜把你要的还款凭证都整理好了,”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扫描件存进U盘了,就放抽屉里。”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U盘,银色的,小小的,上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写着“还款凭证”四个字,是她的字,工工整整。她把U盘放在桌上,推到他的方向。她的手指在U盘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不会滚走,然后收回来。
“行,回头我去打印一份备用。”他环顾一圈,“明远呢?约了九点碰头?”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八点十分。还有五十分钟。
“他说八点半到。”她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杯壁是温的,不烫。她递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微凉的。“路上买早餐去了。”她说。她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他早上起不来,但答应的事,一般不会迟到。”她补这一句的时候,语气里有那种“我弟弟虽然不靠谱但我还是要帮他说话”的矛盾。她知道他不靠谱,知道他躲了两年,知道他连电话都不敢打。但他是她弟弟,是她在世界上除了那个人之外最亲的人。她不能放弃他,就像她不能放弃自己一样。
齐砚舟点点头,拧开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像她做事的风格——不多话,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他看了眼墙上的日历,那是一本老式的台历,每天撕一页的那种。今天的日期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第3天”。从收到通知书的那天算起,今天是第三天。七天期限,还剩四天。四天,九十六小时,五千七百六十分钟。时间紧,但不是没机会。他在心里又把时间线过了一遍——今天跑登记中心和公证处,明天整理材料和证人证词,后天写抗辩书,大后天提交。四天,够了。只要不出意外。他在心里加了一句:不要出意外。
八点二十七分,门铃响了。风铃被门推开的气流带了一下,铜管碰撞,发出几声清脆的、短促的、像在报时的声音。门开了,岑明远拎着两个纸袋进来,额头冒汗,头发被风吹乱,像一个跑了八百米刚冲过终点线的运动员。他的脸很红,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运动后的、血液循环加速的红。他的呼吸很急,胸口起伏着,像一台刚停下来的发动机还在散热。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着,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的运动鞋上沾着泥,不知道是从哪里踩来的。
“姐,齐哥……买了豆浆油条,趁热吃。”他把纸袋放在桌上,动作有点重,纸袋里的豆浆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汗珠在他的手背上散开,亮晶晶的。他的眼睛不敢看齐砚舟,也不敢看他姐姐,只是盯着桌上的纸袋,像是在研究那上面的印花图案。
“辛苦你跑一趟。”齐砚舟接过袋子放在桌上,拉开纸袋的封口,从里面飘出一股热乎乎的、混着油炸和豆香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然后拿起一根油条,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油条是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碎屑掉在桌上。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喝了一口豆浆,豆浆是甜的,烫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他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说:“正好,我刚给一位老村干部打了电话,是他当年经手的老宅审批,我用‘医学社会调研’的名义请他帮忙查档案,他答应今天下午去镇上档案室翻底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我刚买了一杯咖啡”。但他说“医学社会调研”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有一种“你看我多聪明”的得意,但很快收住了,因为他不想让人觉得他在炫耀。
岑明远愣了一下。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他看着齐砚舟,像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人。“你……你还真联系上了?”他的声音里有惊讶,有疑惑,有一种“你怎么做到的”的不解。他知道齐砚舟是一个外科医生,不是一个律师,不是一个侦探,不是一个能在一天之内搞定这些事情的人。但他确实搞定了。他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不知道他找了谁,不知道他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他只知道,他做到了。这让他觉得自己很没用,也让他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这个人站在他姐姐这边。
“怕什么,又不是偷东西。”齐砚舟撕开油条包装,咬了一口,嚼着,声音含混。“咱们要的是事实,谁也拦不住。”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那种“真理在我们这边”的笃定,有那种“只要证据确凿就不怕任何人”的自信。他不是在安慰他们,他是在陈述一个他深信不疑的事实。事实就是事实,不管你认不认,它都在那里。宅基地审批表上的签名在,会议记录上的签字在,银行流水上的备注在。这些东西不会说谎,不会消失,不会被任何人否认。他们需要的,只是把它们找出来,摆出来,亮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