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晚秋愣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把剪枝钳。钳口上夹着一根尤加利叶的枝条,叶子上的白色蜡粉蹭到了她虎口那道疤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她昨晚睡得不算好,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一遍流程图——从迎宾到仪式到用餐到敬酒,每个环节大概多长时间,中间有没有空档,老宅院子里的地面不平要不要铺东西,那棵树坑到底能不能填平——想着想着就过了凌晨一点,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时太阳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床单上拉出一条细细长长的光带,正好落在她眼睛上。
她本打算今天自己联系印刷厂,先问几家报价,再对比一下纸张和工艺。网上搜了好几家,收藏了链接,笔记本上记了三个电话号码。还打算查查老宅附近有没有合适的私厨,因为老宅没有厨房,原来那间灶屋早就改成了杂物间,要办餐只能外送或者找那种上门服务的团队。结果她还没来得及打开通讯录,这两人就直接把办公室搬来了,连投影仪都带了——林夏从双肩包侧面网兜里抽出来一个巴掌大的微型投影机,银灰色的,上面还贴着一张贴纸写着“科室财产,用完归还”。
“你们……不用值班?”岑晚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剪枝钳下意识地咔嚓了两下,把手里那根尤加利叶剪成了两截。
“排班调好了!”小雨蹦到茶几前,平板往中间一放,屏幕上的请柬模板弹出来,正好是那套墨绿底色的。她蹲下来从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值班表,指着上面用红笔圈了又圈的几个格子,“林医生帮我顶了夜班,我替她写了两份病程记录,公平交易!一份是23床的高血压,一份是17床的糖尿病,我写得可认真了,连主任都说了句‘有进步’。”
林夏拉开椅子坐下——那是花坊角落里的一把藤椅,平时用来给等花束的客人坐的,椅垫有点塌了,坐上去会往下陷一小截。她把双肩包踢到一边,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我跟主任说了,最近有重要社会实践活动,优先级高于学术会议。主任问什么活动,我说帮同事筹备婚礼,他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句‘去吧,别耽误交病历’。”
“啥活动?”小雨歪着头问。
“帮你结婚。”林夏看向岑晚秋,理直气壮,眼睛亮亮的,像是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不需要解释的理由。
三人围坐下来。茶几不大,圆形,直径大概六十厘米,平时只够放一个花瓶和一杯水。现在上面摊满了东西,杂志压着策划书,策划书盖住便利贴,便利贴半搭在杂志封面上,层层叠叠的,像一场小型纸制品坍塌事故。林夏打开投影仪,对着白墙——那面墙平时挂着几幅干花画框,现在被临时当成了幕布,画框被取下来靠在墙角,墙上还留着挂钩的影子。她点了一下平板的投屏键,画面跳出来:一片墨绿底色上,银白色花瓣缓缓飘落,不是那种漫天飞舞的热闹,而是像秋天最后一场细雨,安静地、一片一片地往下落,每一片都带着微微的光晕,最后聚拢成一行字——“齐砚舟 & 岑晚秋 邀您见证他们的春天”。
字体是瘦金体的变体,笔画纤细却不失筋骨,墨色从深到浅有一个极细微的渐变。花瓣飘落的速度被调得很慢,从屏幕顶端到底端大概需要七秒钟,落到底之后会像真正的花瓣一样轻轻弹一下,然后淡出。画面的右下角藏着一个二维码,扫码图标一闪一闪的,那节奏像是呼吸。
“背景音我选了《春江花月夜》的轻奏版,”林夏说,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一段若有若无的琵琶声从投影仪自带的小喇叭里流出来,声音不大,刚好能听见,又刚好不会盖住说话声,“不吵,又有味道。我把原曲的速度降了百分之十五,加了一层环境音——就是那种很轻很轻的水流声,还有远远的鸟叫,混响用的是小厅堂模式,听起来像是在一个有回音的老房子里。”
小雨指着另一款,手指几乎戳到屏幕上去:“这个也好看!动态玫瑰绽放,点一下还能听见鸟叫!”她说着真的伸手去点了一下,平板上立刻绽开一朵大红色的玫瑰,花瓣一层一层往外翻,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鸟鸣,像是画眉叫,但调子有点高,在这个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突兀。
“那个太闹。”林夏摇了摇头,语气很温和但很坚定,“婚礼不是动物园。”
“可浪漫啊!”小雨不服气,把平板转过来让岑晚秋看第二款。那是一款粉红色调的模板,玫瑰花瓣会旋转,点不同的位置会发出不同的声音——鸟叫、风铃声、还有一段很短的笑声采样,听起来像是某个综艺节目里截出来的。
“我们要的是雅致,不是游乐园。”林夏把平板转回去,又调出了第一款,墨绿底上的银白色花瓣还在不紧不慢地落着,像是一场永远下不完的安静的雪。
岑晚秋看着两款来回切换,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虎口那道疤。那道疤已经很多年了,是刚开花坊那年被玻璃花器割的,当时血淌了一手,她一个人骑电动车去社区医院缝了三针,回来继续包花束,手指上缠着的纱布被花茎上的水洇湿了,留下淡黄色的碘伏痕迹。现在疤痕已经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但她总会在想事情的时候摸它,像是那里藏着一个可以让她安静下来的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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