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不一样。”她望着他,目光从泪痣移到他的眼睛,从眼睛移到他的鼻梁,从鼻梁移到他的嘴唇,像是在用目光把他整个人描摹一遍,把他刻进记忆的更深处。“你总在我以为撑得住的时候,突然递杯热茶;在我拒绝客户非要进口花的时候,默默站到我身后;在我翻不动土、种不了树的时候,自己卷起袖子干一上午。”
她说的这些都是真的。那杯热茶是她某天晚上在花坊理账本理到很晚的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把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茶是刚泡的,水温刚好,茶叶是她喜欢的铁观音,茶汤的颜色是琥珀色的,透过玻璃杯能看到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来。她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理账本,但那个杯子的温度一直留在她的手心里,很久很久没有散去。进口花的事,是去年冬天一个客户非要某种从荷兰进口的郁金香,她说了很多次那个品种国内没有供应商,客户不听,态度还很差,说“你们花坊做不了就直说”,她当时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反驳,他默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她身后,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里。那个客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她一眼,语气就软了,最后换了一个品种,走的时候还说了句“不好意思啊”。翻土种树的事,是去年秋天她想在后院种一棵桂花树,挖了半天挖不动,土太硬了,手上磨了两个水泡。第二天早上她到花坊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在后院了,卷着袖子,裤腿上全是泥,手上拿着铁锹,已经把树坑挖好了。他看见她来了,说了一句“土太硬了,你应该叫我”,然后继续挖。她站在那里看了他好一会儿,他没发现,因为他挖得太认真了,每一锹都挖得很深,像是那棵树要种下去活一百年。
她嘴角动了动,左脸梨涡浅浅露出来。那个梨涡平时不太容易看见,只有在她真的高兴的时候才会出现,像是藏在脸颊里面的一个小小的秘密,只有在最放松的时候才会被泄露出来。“你说你要娶的是我,不是仪式。其实我也一样——我要嫁的,是你这个人。是你做完大手术还能记得给我带低糖红豆糕的人;是你明知道我有刺,还敢靠得那么近的人。”
红豆糕的事,是上个月他做完一台肝移植手术,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换了衣服开车回家,路过那家她喜欢的老字号糕点铺,铺子已经关门了,但门口有个小窗口还亮着灯,卖一些当天卖剩下的糕点。他下车去敲窗户,敲了好几下,老板才探出头来,说“今天只有红豆糕了,还是低糖的,要不要”。他说要,买了两盒,放在副驾驶座位上,开车到花坊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她正准备关门,他把红豆糕递过去的时候,盒子还是温的,因为车里开了暖气。她接过去的时候说了句“你傻不傻,这么晚了还买什么红豆糕”,但第二天早上她把红豆糕蒸了当早饭,吃了一口,坐在柜台后面,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的声音渐渐稳了。一开始像踩在松软的泥土上,一脚深一脚浅,走不太稳。后来越走越实,每一步都踩得很扎实,像是在一条她走了很多年的路上走,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有坎、哪里要拐弯。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不再带着那种沙沙的气音,而是变得圆润、饱满、有力量,像是一颗种子在土里慢慢膨胀,终于破土而出,长成了一株幼苗。
“以后的日子,肯定还有难处。医院忙,花店也总有突发情况,天气会变,人会累,说不定哪天我们也会吵到不想说话。但我答应你——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不会松手。我会一直在。”
她说完,没放下话筒,而是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从她嘴里呼出来,经过话筒的海绵头,被放大了,从音响里传出来,是一声很轻的、很长的、像是风吹过山谷的声音。那口气里带着她刚才说那些话时积攒的所有情绪——紧张、勇敢、心疼、欢喜、释然——全部混在一起,从她的肺里、从她的心里、从她的喉咙里,一起呼了出来。像是卸下了压了很久的东西,那东西她背了很多年,重得她以为这辈子都放不下了,现在她把它放下了,肩膀一下子轻了,整个人都轻了,像是随时会飘起来。
全场静了几秒。那几秒钟里,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连孩子都安静了。风也停了,铁线莲的叶子不动了,花柱上的满天星也不晃了,整个院子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人、所有的物、所有的光,都凝固在了这一帧里。然后,掌声响了。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礼貌性的掌声,而是从每一个人的手掌心里用力拍出来的、带着温度和力气的、像是要把手掌拍红的那种掌声。那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从红毯两侧的椅子上,从花柱后面,从铁线莲墙旁边,从院门口站着的那些邻居中间,像是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把整个院子都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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