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瞪他,眼睛瞪得圆圆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巴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像是真的很生气,可嘴角没绷住,嘴角的肌肉在跟她的意志做斗争,意志说“不要笑”,肌肉说“我控制不住”。斗争了两秒,肌肉赢了,嘴角往上翘了,笑意从嘴唇的缝隙里漏出来,像水从堤坝的裂缝里渗出来,一开始只有一点点,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整张脸都亮了。
他趁机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一下。很快,像怕惊着什么。那个吻落下的位置刚好在她左眉尾的上方,那里有一小片极细的绒毛,被嘴唇碰到的时候会微微竖起来,像是被风吹过的草地。他的嘴唇在她额角停了不到半秒,然后就离开了,像是蜻蜓点水,水面上只留下一圈极细极小的涟漪。
她没躲,反而仰起脸。仰头的时候,她的下巴抬起来,颈部的线条被拉长,从锁骨到下颌,那道弧线在斜阳里显得格外柔和,像是月亮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不是刻意的,是呼吸自然的姿态。两人视线撞上,他的目光和她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那个交汇的点大概在两人之间十厘米的地方,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存在,像是一个无形的支点,把两个人连在一起。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懒洋洋的调笑,而是沉下来,认真得能照出她的影子。那种认真不是皱眉头的认真,不是绷着脸的认真,是从眼睛深处透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的、让人不敢直视但又移不开眼的认真。他的瞳孔放大了,在暗光里显得比平时更大更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井底有光透上来。
她喉咙动了动,手指不自觉抓紧他衬衫前襟。那件浅灰衬衫的前襟已经被她抓过好几次了,每一次都在不同的位置留下皱褶,那些皱褶叠加在一起,让那一小块布料变得皱巴巴的,像是被揉过的纸。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指甲嵌进布料的纤维里,像是怕自己会掉下去,像是脚下是万丈深渊,只有抓住他才不会坠落。
他慢慢靠近,鼻尖几乎贴上她鼻梁。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五厘米,他能看清她嘴唇上那一道细细的干纹,她能看见他胡茬在皮肤下面那些青色的影子。他的呼吸拂在她上唇,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早上喝的豆浆的味道。她的呼吸拂在他下巴上,也是温热的,带着洋桔梗的淡香。两个人的呼吸在那么小的空间里搅在一起,像两股烟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的。
她闭眼,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睫毛不算长,但很密,闭上的时候像是两把极小的刷子,刷毛微微卷曲,在光里泛着一点点棕色的光泽。她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期待,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快要等到了的时候,身体比意识更早做出的反应。
就在这时候,门被敲了两下。
“咚、咚。”
那两声敲门声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只剩呼吸声的房间里,那两声像是两块石头被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把所有的安静都打碎了。声音不大,却像冷水泼进来,从头顶浇到脚底,把刚才那种快要沸腾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两人同时顿住,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的鼻尖还贴着她的鼻梁,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衬衫前襟,两个人的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但那个“快要发生”的东西已经像一只受惊的鸟一样飞走了,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齐砚舟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肺里出来,经过喉咙,经过嘴唇,最后变成一声轻轻的、带着无奈和好笑的气音。额头抵着她停了几秒,他的额头顶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额头都有一点凉了,因为刚才那一瞬的温度已经散去了。他闭了闭眼,像是在跟那个被打断的瞬间道别,然后直起身子。
“谁?”他扬声问,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一点点被打断之后的不耐烦,但又不忍心真的不耐烦,因为外面敲门的可能是个小孩,可能是个老人,可能是任何一个不该被凶的人。
门开条缝,探进来个小脑袋。羊角辫,一边高一边低,左边的橡皮筋是红色的,右边的是蓝色的,扎得不太紧,几缕碎发从辫子里逃出来,贴在脸颊两侧。脸颊红扑扑的,不是害羞的红,是跑了一路之后的那种红,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像是秋天的苹果。手里捏着朵花,花瓣是紫色的,边缘有点皱,茎秆被小手捏得弯了,但还硬挺着。
“新娘姐姐!”孩子踮脚,把小手伸进来,那朵花在她手里晃来晃去,像是随时会掉,“你掉了一朵花!我在红毯边上捡的!”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小孩子特有的那种不管不顾的音量,像是怕别人听不见,又像是她自己太高兴了,控制不住音量。
齐砚舟愣了下,随即笑了,那种笑不是刚才那种温柔的、暧昧的、快要接吻之前的笑,而是一种被逗乐了的、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件事真好笑的、带着一点感激的笑。他起身走过去开门,膝盖从沙发上抬起来的时候,沙发垫发出一个被释放之后的闷响。他走到门口,蹲下来,让自己和小孩平视。小女孩大概四五岁,穿着一条粉色的裙子,裙摆上有几道泥印子,膝盖上贴着一个创可贴,创可贴是肤色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她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瞳仁黑得像两粒刚洗过的黑豆,里面映着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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