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左脸梨涡浅浅一陷。那个梨涡在她笑起来的时候才会出现,浅浅的,像是一颗小小的酒窝长错了位置,没有长在嘴角,而是长在了脸颊上。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她的手心还带着刚才握话筒时留下的温度,掌纹清晰可见,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主纹交错在一起,像是一张微型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地图。她的手指微微张开,等着他。
他明白。不用她说,他就知道她要什么。他把自己手放上去,手掌覆住她的手掌,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生命线交错在一起,智慧线对着智慧线,感情线压着感情线,像是两片树叶的叶脉完美地重叠在一起。她手指收拢,握住,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是用羽毛在皮肤上扫过,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痒。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手指比他短一截,握在一起的时候,他的手指会多出一截露在外面,像是大人的手握着小孩的手,但力道是平等的,不是一个人握着另一个人,是两个人互相握着。
“心跳快了。”她说。她感觉到他的脉搏,在手腕内侧那个位置,血液在血管里一下一下地涌动,推着她的皮肤,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在扑翅膀。那脉搏的频率比正常时快了一些,大概每分钟多跳了十几下,不是因为身体有问题,是因为她靠得太近了,近到他的身体会自动做出反应。
“正常。”他咧嘴,露出一点牙齿,那种笑不是温柔的笑,是带着点得意的、有点欠揍的笑,“刚结完婚,合法了。以后你不能再随便说我耍流氓了,因为我现在有证了。”
她轻哼一声,那个声音从鼻腔里出来,带着一点娇嗔的、假装生气的味道,但嘴角是翘着的,所以那声“哼”听起来更像是一声被压住了的笑。她低了头,额头又抵回他肩上,这次抵得更用力一些,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
他抬起胳膊,把她整个圈进怀里。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拥抱,而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的、舒展的、大方的拥抱。他的手臂从她背后绕过去,手掌落在她另一侧的肩膀上,五根手指张开,轻轻握住她肩头。下巴搁她发顶,他的下巴刚好卡在她头顶的那个弧度上,像是两块拼图找到了彼此。他闭了闭眼,闻着那股暖烘烘的香气——洋桔梗、洗发水、阳光、汗意、还有一点点她今天早上涂的面霜的味道——所有的气味混在一起,暖烘烘的,像是一床在太阳下晒了一整天的被子,盖在身上的时候能闻到阳光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这身西装穿得值。这件深灰色西装他买了三年,一直挂在衣柜里,没怎么穿过,总觉得太正式了,不适合他。今天第一次穿,穿了一整天,从早上试婚纱到中午仪式到现在,领带松了,衬衫皱了,袖口脏了一点,裤腿上沾了一片不知道哪里蹭到的花粉。但他觉得值,不是因为西装好看,是因为穿着它的时候,他娶了她。
时间好像静下来了。不是真的静了,外面的声音还在,走廊里偶尔还有脚步声,远处有人在喊“那个箱子搬到车上去”,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窗帘晃了一下,窗帘布料的边缘扫过窗台,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沙沙声。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听得见,但进不来。它们在一个世界里,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里。
他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来,发现她正看着他。她的眼睛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虹膜的颜色——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棕色,在光里会透出一点点琥珀色的暖光。虹膜上有一圈一圈细密的纹理,像是树的年轮,每一条都是独一无二的,是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有的标记。她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倒影,像是被装在一颗棕色的玻璃珠里。
“怎么?”他问。
她不答,只是盯着他右眼角那颗泪痣,看了好几秒。那颗痣不大,大概只有针尖大小,颜色是深褐色的,嵌在眼角下方那个微微凹陷的位置,像是有人用最细的毛笔在那里点了一下。她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下,像是在确认那颗痣是不是真的长在那儿。指腹碰到那颗痣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比他的皮肤温度低一点,凉丝丝的,像是夏天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最后一颗葡萄。
“以前觉得你烦。”她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语气里有种回忆的、温柔的、像是翻旧相册时会有的那种味道,“总笑,话多,抢我客户还要塞糖给我。我明明在跟客户谈订单,你突然从后面冒出来,递一颗奶糖过去,说‘边吃边聊’。客户吃了,笑了,订单谈成了,但我生气了,因为我觉得那是我的功劳,被你分走了一半。”
“你现在也是我的客户。”他接得飞快,像是一直在等她说这句话,“终身制,不退不换。合同已经签了,字是你自己签的,手印是你自己按的,有录像为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