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坐在餐桌旁。餐桌是木质的,长方形的,桌面上铺着一块浅灰色的桌布,桌布的边缘有一些细小的褶皱,是洗过之后没有熨烫留下的。他喝了一口粥,温的,不烫嘴,也不凉,刚好是能直接咽下去的温度。米熬得刚好开花,每一粒米都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白色的、软糯的米芯,米汤是乳白色的,稠稠的,喝起来有一种淡淡的甜味,不是糖的甜,是米本身的甜。他点点头:“火候对了。比昨天好,昨天那个是稀饭,今天这个是粥。”
她低头吃饭,筷子夹起一点咸菜送进嘴里,咸菜是芥菜丝的,腌得刚好,不咸不淡,脆脆的,咬下去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她吃得慢,像是在数每一口,嚼了大概二十下才咽下去,然后又夹起一点,又是二十下。她的眼睛盯着碗里的粥,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别的地方,就是盯着粥,好像那碗粥里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需要她仔细看才能看见。
门铃响的时候,两人都没动。第一声响完,他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夹菜。第二声响完,她的勺子顿了一下,粥从勺子的边缘滴回碗里,发出啪嗒一声。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是谁啊”的疑惑,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不会是……”的预感。
齐砚舟起身去开门。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是那种坐久了之后突然站起来的关节响声,很脆,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响亮。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停顿了半秒,然后拧开。
齐母站在外面。她穿着一身藏青色对襟衫,棉麻的,洗得很干净,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发箍箍在脑后,没有一根碎发逃出来。手里拎着个保温饭盒,不锈钢的,银白色的,饭盒的盖子上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是里面的热气遇冷凝结的。她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种笑不是纯粹的开心,而是一种带着审视的、像是在检查什么的、母亲特有的笑。
“你们啊,”她一进门就叹气,那种叹气不是真的叹气,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心疼的叹气,“新婚燕尔也不知道好好吃饭,我寻思着送点汤来,补补身子。”她换了鞋,鞋是那种老式的黑色布鞋,鞋底是橡胶的,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她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客厅,扫过沙发上皱成一团的外套,扫过茶几上那盆铁线莲,扫过餐桌上两碗还没吃完的粥,最后落在岑晚秋身上。
岑晚秋站起来迎她进屋。她站起来的时候手扶了一下桌沿,稳住身体,然后走过去,接过齐母手里的饭盒。“妈,您太客气了,我们自己能做。”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在说一句早就准备好了的话。
“能做是一回事,”齐母把饭盒放桌上,揭开盖子,一股药材味混着鸡汤香散出来,那种味道很浓,像是有人在房间里打开了一坛陈年的药酒,黄芪、当归、枸杞、红枣,还有鸡的油脂,所有的气味搅在一起,在空气里翻滚着,弥漫着,“你们年轻人不懂调养,结婚了就得为将来打算。身子骨是革命的本钱,现在不养好,以后想养都来不及。”
她一边说,一边拿勺子搅了搅汤。勺子是不锈钢的,在饭盒里搅动的时候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一个很小的钟。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被勺子搅开之后又合拢,像是一面被打破又重新拼起来的镜子。她舀了一碗,汤从勺子里倒进碗里,油花在碗面上散开,形成一圈一圈的、像是年轮一样的纹路。她把碗递给岑晚秋:“趁热喝。凉了就有腥味了,不好喝。”
岑晚秋接过碗,指尖碰到瓷边,微烫。那种烫不是烫到会缩手的烫,而是那种刚好能让人感觉到温度、又不会觉得不舒服的烫。她低声道谢,声音很小,像是怕那个“谢”字会碎掉似的。她没动勺,碗端在手里,两只手捧着,像是在捧着一团火。
齐母坐下,坐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椅背靠着墙,她能看见整个客厅。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扫,像探照灯一样,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她看了齐砚舟的皱衬衫,看了岑晚秋的黑眼圈,看了餐桌上两碗吃了一半的粥,看了厨房灶台上还没来得及洗的锅。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种笑是欣慰的,是安心的,是母亲看到自己的孩子过得不错时会有的那种笑。
“看着你们俩好,我心里踏实。”她说。这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是在品味每个字的味道。然后她顿了顿,语气轻下来,像是一片羽毛从高处飘下来,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却让整个水面都起了涟漪。“就是……”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怕被人听见,“什么时候给我抱个孙子?年纪也不小了,早点生恢复快。我当年生你的时候才二十四,生完第二天就能下地走路了。你嫂子也是,二十五生的,现在孩子都上小学了,她看起来跟没生过一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