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一下子静了半拍。那半拍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听根本注意不到,但在这个安静的早晨,那半拍像是一个被拉长了的、充满了各种未说出口的话的、沉重的瞬间。半拍之后,空气又流动了,但流动的方式变了,变得有些涩,有些黏,像是水里掺了胶水。
齐砚舟刚夹起的一筷子菜停在半空。那筷子菜是一点咸菜,芥菜丝的,黑褐色的,挂在筷子的尖端,像一只小小的、黑色的蝴蝶停在树枝上。他的手悬在碗的上方,离碗面大概十厘米,一动不动。然后他慢慢把菜放回盘子里,菜落在盘子里的声音很轻,啪嗒一声,像是有人叹了口气。他笑了笑,那个笑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但眼睛没笑,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像是有人把灯的亮度调低了一档。他想接话,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点干,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岑晚秋没抬头。她盯着碗里浮着油星的汤,那些油星在汤面上聚成一个个小小的圆点,大的像黄豆,小的像针尖。她的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碗沿,碗沿是光滑的,白瓷的,她的拇指在上面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的速度都一样,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她左手无意识地按了下右肩,那里是常年搬花桶留下的旧伤,肩袖的位置,阴雨天总隐隐作痛。她的手指按在肩膀和脖子的连接处,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个痛按回去。她记得昨天关店时,一个人把三箱玫瑰从地下室拖上来,每一箱大概有二十公斤,她蹲下去,双手托住箱底,用膝盖顶住箱子,然后猛地站起来,腰和肩膀一起用力,把箱子扛上肩膀。第一箱,第二箱,第三箱。第三箱拖到一半的时候,她蹲在地上喘了五分钟才继续。那时候店里没有人,没有人看见她蹲在那里,额头抵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我……还没想好。”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在,像是怕被风吹散似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齐母,也没有看齐砚舟,她看着碗里的汤,那些油星还在汤面上漂着,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齐母愣了下。那种愣不是被拒绝的愣,而是意外的愣,像是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得到这个答案。“还没想好?”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不解,“孩子哪有不想好的。女人这一辈子,不就图个儿女双全?”她说“儿女双全”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东西,像是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不需要讨论,不需要考虑,就是这样。
“我知道。”岑晚秋抬眼,目光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没有情绪的平静,而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水底、只在水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纹丝不动的镜面的那种平静。“但我现在……需要时间考虑。”她说“现在”的时候,右手的手指蜷了一下,指尖掐进掌心里,然后又松开。
“考虑什么?”齐母的语气松了些,但那种松不是放弃的松,而是困惑的松,是她想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考虑的”的松。“你们感情这么好,身体也没问题,还等什么?”她说“还等什么”的时候,手掌摊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落在她手心里。
齐砚舟插话:“妈,这事不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他看了岑晚秋一眼,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鼻梁的线条很直,嘴唇抿着,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不见了。
“不急?”齐母看他,目光从岑晚秋身上移到儿子身上,“你都二十八了,她也二十九,再拖两年算什么?”她说“二十八”和“二十九”的时候,语气很重,像是在念两个很重要的数字,这两个数字加在一起就是五十七,五十七再往后就是六十,六十就是一辈子,一辈子就是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们想过自己的节奏。”他说得慢,每个字都斟酌过,像是每一个字都要放在天平上称一称重量才敢说出来。“不是不想要,是得准备好了再要。”他说“准备好了”的时候,手做了一个向上的动作,像是在托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表示“等等,还没好”。
齐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看了一眼岑晚秋,见她仍低着头,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她的目光在岑晚秋的脸上停了大概两秒,那两秒里,她看到了什么——也许是她眼下的青黑,也许是她在婚礼上没笑出来的那个笑,也许是她说“需要时间考虑”时那种平静得让人心疼的语气。然后她收回了目光,没有再说什么。
屋里没人再说话。只有汤在碗里渐渐凉下去,表面凝出一层薄油膜,那层膜在光线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虹彩,像是水面上漂着一层汽油。油膜把汤面和空气隔开了,汤的热气被锁在油膜下面,不再往外冒,所以汤看起来是凉的,其实底下还是热的。齐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声音,只有指腹和桌面接触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沙沙的,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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