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哼一声,抱着纸袋走在前头,高跟鞋的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些。“那你是什么?巡查的监工?”她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种笑意从声音的尾音里漏出来,像一颗从指缝里滑落的糖果。
“我是来接人的。”他跟上,两人并肩拐进旁边的小巷。风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有几次差点拂到她的旗袍下摆,但每次都在要碰到的时候停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弹开了。
主路车多,喇叭声、引擎声、电动车的刹车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杂烩汤。他们惯常走的这条窄道在主路的后面,要经过一个写着“府西街”的老牌坊才能拐进去。巷子不宽,两边是七八十年代建的老楼,楼层不高,最高也就六层,外墙刷着那种现在已经很少见的灰白色水刷石,表面粗糙,摸上去像砂纸。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下面红砖的本色,像一块一块的补丁。窗台上摆着各家的绿植,有养得好的,绿萝的藤蔓从三楼垂到二楼,像一道绿色的瀑布;有养得不好的,一盆芦荟已经干成了棕褐色,叶子像被火燎过一样卷着边,但主人还没扔,就那么放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奇迹。
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在楼与楼之间,白色的床单、蓝色的衬衫、粉色的裙子、灰色的内裤,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一面面不同国家的旗帜。一架刚洗好的衣服还在滴着水,水珠从三楼的高度落下来,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发出轻微的、持续的啪嗒声,像一场微型的、局部的雨。他们从那些晾衣绳下面经过的时候,齐砚舟侧了一下身,让挂在绳子上的一只袜子从他肩膀上擦过去,他偏了偏头,没碰到。
巷子尽头有孩子追逐的笑声,声音脆生生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青石板上。一个穿红色T恤的小男孩从拐角处冲出来,差点撞到齐砚舟腿上,他身后跟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举着一个吹泡泡的塑料棒,一跑起来,一串肥皂泡从棒子里飘出来,在暮色里闪着七彩的光,飘了没多远就破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两个孩子从他们身边跑过去,笑声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巷子,一晃就没了影,只剩下一串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的脚步声。
齐砚舟忽然开口,声音在巷子的回声里显得有些空:“今天手术室有个小护士,给病人量血压时把袖子卷反了。不是卷错了胳膊,是把袖子的里子翻到外面来了,就是那种——你知不知道,有些衬衫的袖口里面是另一种颜色的布?她就把那个里子翻出来,卷在病人的胳膊上,一边高一边低,左边的袖子卷到了肘关节以上,右边的只卷到手腕,两只胳膊的袖口高度差至少有五厘米。”他顿了顿,自己先笑了一下,“病人就问她了——那个病人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姓赵,六十三岁,做了个胆囊切除,恢复得挺好的,精神头很足,躺在床上也不老实,老想爬起来看报纸。他看了一眼自己两只胳膊的袖口,又看了一眼小护士,问她——‘小姑娘,你是不是搞平衡的?左高右低,是打算把高压往低压那边匀一匀?’”
岑晚秋噗嗤笑出声,眼角弯成了两道月牙,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抱在怀里的纸袋差点歪了,她赶紧用手扶住。“这也行?”她说,声音因为笑而变得有些发紧,“中学老师都这么会说话吗?”
“可不是。”齐砚舟耸肩,风衣领子因为这个动作往上提了一下,又落回去。“小护士姓王,今年刚转正,脸皮薄得很,被病人这么一说,脸红得跟煮熟的螃蟹似的,站在床边话都说不出来。我说让她去演小品,她说要先考职称。我说你考你的职称,不耽误演小品,你要是上了春晚,我们整个科室的脸上都有光,以后查房之前先放一段你的小品热场。她说——‘齐主任你别逗我了,我血压都高了。’”
岑晚秋低头喝了一口糖水,纸袋里插着吸管,她咬住吸管吸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吸管往上走,经过吸管的细长通道,先到舌尖,再到舌根,再到喉咙,最后滑进食道。姜汁的辛辣和红糖的甜在嘴里搅在一起,雪梨被炖得软烂,入口即化,几乎不用嚼就在舌头上散开了。那股热流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像一条温暖的小蛇在身体里蜿蜒爬行,经过的地方都暖了——先是食道,再是胃,再是五脏六腑,最后连指尖都暖了,暖得微微发胀。她低头又喝了一口,这次多吸了一些,让那股暖意在嘴里多停留了一会儿。
巷子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而是所有声音都被拉长了、放缓了、变得柔和的安静。远处主路的车流声还在,但隔了几堵墙几排楼,传到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像山间溪流一样的嗡嗡声,不刺耳,反而让人觉得踏实。头顶有鸟归巢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是开一场晚间的例会,讨论今天在哪里找到了什么吃的、哪棵树的虫最多、哪片屋檐下适合搭窝。脚步声是两个人唯一的伴奏——她的高跟鞋踩在湿砖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他的皮鞋踩在同样的砖上发出更沉更闷的咚咚声,两种声音交替着,像一首节奏稳定的二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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