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觉得这一天的疲惫都被这声音一点点卸了下来。不是突然消失的,而是一点一点地、像退潮一样慢慢地退下去的。早上的紧张、中午的忙碌、下午的嘈杂、傍晚的收拾,所有这些压在她肩膀上的东西,随着每一步的迈出,都在往下掉,掉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掉在从三楼滴下来的水珠里,掉在暮色渐浓的空气里。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她的步伐已经比出花坊的时候轻了很多,肩膀也没有那么绷着了,握着纸袋的手指也没有那么用力了。
“黑马蹄莲卖出去三束。”她随口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嗯,早知道了。”他的语气比她还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自己已经确认过很多遍的事情,“朋友圈刷到两回,还有人问能不能预约婚礼款。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有个账号在评论区问的,说想定制三十束做婚礼伴手礼,你小张回了个‘私信您了’。”
她侧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你还真关注这些?你平时不是连自己的朋友圈都不看吗?上次你们科室聚餐的照片,你到现在都没给我点赞,我还以为你把我屏蔽了。”
“我不光看花店动态。”他瞥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带着一点不怀好意的、像小孩子恶作剧得逞时的笑,“我还看到有人评论‘这花老板长得比花还冷’。大概中午十一点四十左右发的,一个头像是一朵荷花的中年男人,备注信息写着某某公司的销售总监。”
她皱眉,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疙瘩,那个疙瘩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但被齐砚舟的眼睛捕捉到了。“谁这么写?”她问,语气比她预想的要重一些,她赶紧调整了一下,让声音恢复正常。
“我回了句‘你眼力不行’。”他笑,那颗泪痣在眼尾处跳了一下,像是在跟着笑,“然后拉黑了。顺便看了一下他的朋友圈,全是自拍和鸡汤,九宫格那种,每张照片的角度一模一样,就是滤镜换了一下。这种人说的话,你就当是路边的狗叫了一声,听过就算了。”
她没忍住,肩膀抖了抖,笑得糖水差点洒出来。那个笑不是微笑,不是浅笑,而是实实在在的、从喉咙里发出声音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的、连带着上半身都在微微颤抖的笑。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纸袋底,稳住里面的糖水碗,但笑得停不下来,吸管在嘴边戳了两下都没咬住。
他们穿出巷子,到了小区后门。后门有一个铁栅栏门,平时锁着,只有业主刷卡才能进,但门卫老周认识他们,远远看到就按了开门的按钮,铁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缓缓向两边滑开。穿过铁门就是小区的内部道路,路两边种着高大的香樟树,树冠连在一起,在头顶形成一道绿色的拱廊。夜市的摊子刚摆开,在后门外面那条街上,但声音和味道都飘得进来——烤红薯的焦香、炒栗子的甜香、烤羊肉串的孜然味、炸臭豆腐的酸臭味,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股复杂的、不能说好闻但绝对让人有食欲的气味,在晚风里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齐砚舟忽然停下脚步。不是那种因为看到什么而突然停下的急刹车,而是慢慢地、像一列火车缓缓进站一样地减速,最后停在小区中心花园的花坛旁边。花坛里种着一丛月季,已经过了最盛的季节,只剩下几朵开得不太精神的花,花瓣边缘有些发干发卷,但颜色还在,是那种褪了色的粉红,像一件被洗了很多遍的旧衣服。他望着楼下那片灯火——那些窗户里透出的光,有白色的、黄色的、暖白色的、冷白色的,有些窗户亮着大灯,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有些只亮着一盏小灯,只能照亮窗台的一角。每一扇亮着的窗户背后都有一个正在发生的故事,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哄孩子睡觉,有人刚下班回来连鞋都没换就瘫在沙发上。那些故事各不相同,但它们共享同一种东西——有人在等,或者被人等。
“你说我们这样,能一直下去吗?”他问。声音不高,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一个物理题——“这个物体在不受外力的情况下会怎么运动?”——一样的客观中立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波动。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他的目光落得比他说的话更远,落在远处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身上。那个女人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宽大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她正弯腰捡掉落的奶瓶,奶瓶从婴儿车侧面的网兜里滑出来,滚到了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半圈才停下。她弯腰的时候一只手扶着婴儿车的把手,怕车自己滑走,另一只手伸长了去够那个奶瓶,手指在地上抓了两下才抓到。婴儿车里的孩子很安静,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妈妈的动作,嘴里含着一个安抚奶嘴,一吸一吸的,像是在吃空气做的糖。
她一顿,转头看他。他没看她,还在看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的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从花坛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小区的主干道上,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路标。她弯腰捡奶瓶的动作,把那个影子折叠了一下,然后又展开,恢复了原来的长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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