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突然问这个?”她声音放轻了,轻到几乎是在用气息说话。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放轻声音,可能是因为这个时刻的氛围,可能是因为他的表情,可能是因为她忽然发现他们站在一个被月光和路灯同时照亮的地方,一半明一半暗,像一幅还未完成的画。
他收回视线,看着她。他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像一只飞了很久的鸟终于找到了可以降落的地方,慢慢地、稳稳地落在她的脸上。那个目光很沉,不是沉重的那种沉,是沉静的那种沉,像一块石头沉到水底,再也不浮起来。“不是怀疑,是确认。”他说。
她没说话,等他继续。她知道他还没有说完。
“还记得急诊那天?你抱着那盆快死的绿萝来找我,非说我能救活?”他问。那段记忆对他来说显然很清晰,说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笑。那盆绿萝确实快死了,叶子黄了大半,根部的泥土干裂得像龟裂的河床,花盆的边缘积了一层白色的水垢,说明主人长期用自来水浇灌,导致土壤盐碱化。她抱着那盆花盆站在急诊室门口,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从雨里跑进来的。她说她咨询了好几家花店,都说救不活了,有人说让她把好的枝条剪下来重新扦插,有人说直接扔掉买一盆新的算了,但她不干,她说这盆绿萝是结婚时候买的,养了三年,不能说救不活就不救了。一个朋友告诉她,市一院有个外科医生会治花——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谣言,说齐砚舟能给快死的植物做“手术”,把坏死的根系切掉、重新消毒再种回去,成活率很高。她被那个谣言骗来了,抱着那盆快死的绿萝,在医院急诊室门口等了快一个小时,终于等到他下手术台。他当时刚从一台肝破裂修补术上下来,白大褂上还沾着碘伏,手套都没来得及脱,就被护士喊去门口说有人找他。
她点头。“你说植物和人都一样,根还在,就能活。”她复述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因为这句话她已经听过很多遍了,在无数个夜里,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在她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做不成那个想做的人的时候,这句话就会从记忆里浮上来,像一个旧唱片机里反复播放的同一首歌。
“现在想想,那天不是你在求我救花。”他的声音低了些,语速也慢了些,像是在把一块一块的砖头从河里捞起来,每一块都沉甸甸的,带着水底的青苔和淤泥,“是你自己不肯放手。你那么用力地抱着那盆花盆,指节都发白了,但你跟我说的是‘医生你帮帮它’。你说帮‘它’,不是说帮‘我’。你把所有的‘我’都藏在那盆花后面了。你以为是你在替那盆花求我,其实不是的,是你在替你自己求一个答案——到底还有没有值得坚持下去的东西。”
她靠上他肩头,额头抵着他锁骨的位置,那枚银质听诊器项链硌在她额头上,凉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她闷笑一声,声音因为脸埋在他肩上而变得闷闷的:“油嘴滑舌。你当时不就看了一眼那盆花说‘扔了吧’?你说‘根都烂了,救不活了,花盆倒是挺好看的可以留着’。你根本没打算救它,你就是看我站在门口快哭了,不好意思直接赶我走。”
他手臂伸过来,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力度不大,但很坚定,像是怕她真的会跑掉一样。手掌贴在她背上,五指微微张开,覆住她后背的一大片区域,手心是热的,隔着旗袍的布料,那温度直接传到了她的皮肤上。他的手掌很大,大到一只手就能盖住她大半个后背,手指的轮廓透过薄薄的衣料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手稳稳的,像护住一盏风中不灭的灯——那种灯的火焰很弱,只要一阵稍微大一点的风就能吹灭,但护着它的人用手掌挡着风,一寸不让,风再大,火焰也只是摇晃一下,从不熄灭。
他们慢慢走上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每上一层就要跺一下脚或者拍一下手才能亮。齐砚舟的鞋底比较软,跺不出太响的声音,岑晚秋就用高跟鞋的鞋跟在地面上磕一下,笃的一声,灯就亮了。上楼的时候她走在他前面,因为楼道太窄并排走不开,这样她走在前面,他在后面,可以看到她没有回头但一直知道他在身后的那种默契。她每上一层都会故意把鞋跟磕得响一点,既是为了亮灯,也是为了确认他还在。她不知道自己在确认什么——这条楼道他们一起走了几百次了,他从来没有中途离开过——但她就是需要听到那个声音,那个跟在身后的、不急不慢的、让她安心的脚步声。
电梯里没有人,轿厢四壁是不锈钢的,被顶灯照得锃亮,像四面变形的镜子,把人的影子拉长压扁扭曲。镜面映出两个人影——她穿着墨绿色旗袍,抱着牛皮纸袋,纸袋在她怀里显得有点大;他穿着深灰风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手指微微弯曲,指尖落在她肩膀的外缘。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不锈钢的倒影里,像是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也站在一起,肩并着肩。叮的一声,六楼到了。电梯门滑开,楼道里的声控灯自动亮了,不需要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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