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抽出手。动作很慢,先把左臂从她的枕头下面一寸一寸地抽出来,抽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看她有没有醒。她没醒,手指还抓着他的袖口,但抓的力度比睡着之前轻了一些,可能是潜意识里觉得安全,不需要抓那么紧了。他把袖口从她的手指间轻轻拉出来,布料从她指腹下划过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像蝉翼摩擦一样的沙沙声。她把手指蜷了蜷,像是在找那截布料,没找到,手指就松开了,平放在枕头上,像一朵花合拢了花瓣之后,茎秆上留下的那个小小的、浅浅的、花萼的印痕。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被地暖烤了一整夜,暖暖的,像一个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沙滩,脚趾陷进去能感觉到那种干燥的、温热的、像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的温度。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咔哒一下,他皱了皱眉,没揉,先转过身去,弯腰把滑到腰间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毯子是那张深灰色的法兰绒毯,双层的,很重,他拉的时候用了点力气才把毯子的边缘从她身下扯出来,盖过她的肩头,掖在她的颈侧。她的肩线在毯子下面形成了一个柔软的、隆起的轮廓,像一座小小的、被雪覆盖的、还在沉睡的山丘。她哼了一声,声音含混,像一个人在半梦半醒之间发出的、没有具体意义的、只是喉咙和声带在无意识振动的、像小动物在窝里翻了个身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她翻了个身,脸朝向书架方向,她的手从枕头上移开,搭在毯子上面,五指微张,像一朵半开的花,花瓣还没有完全展开,但已经可以看到了花心的颜色了。她的眉头松开,之前睡着的时候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现在那道竖纹消失了,像被一个看不见的熨斗熨平了,她的整张脸是放松的、宁静的、像一个什么都不用操心的、被全世界宠着的孩子的脸。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他站的位置在沙发的右侧,距离她大约两步远,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她的侧脸、她的手、她露在毯子外面的那截脚踝。他的目光从她的额头移到她的眉毛,从她的眉毛移到她的鼻梁,从她的鼻梁移到她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的下巴,从她的下巴移到她的脖颈,从她的脖颈移到她的肩膀,从她的肩膀移到她搭在毯子上的那只手的指尖。他看了大约有十几秒,在这十几秒里,他什么都没想,没有想今天的工作安排,没有想昨夜的梦,没有想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没有想那张纸上还没做完的那些事。他只是在看,看一个人睡觉的样子。这个人的睡姿他见过无数次了,但每一次看到的都不一样,因为每一次的光不一样,每一次的毯子不一样,每一次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的弧度不一样。这一次的光是晨光,这一次的毯子是深灰色的法兰绒,这一次她的头发散成了一个他没见过的新形状,像一幅他以为自己已经看熟了但其实每一次打开都有惊喜的画。
他转身走向厨房。赤脚踩过地板的时候,他的脚趾感觉到了地板上不同区域的温度差异——靠近窗台的地方凉一些,靠近沙发的地方暖一些,靠近厨房的地方介于两者之间,是一个温和的、不凉不暖的过渡区。路过阳台时,脚步顿了顿。他的眼睛捕捉到了某个跟昨天不一样的细节——那棵石榴树苗歪了。不是那种微微倾斜的、可以忽略不计的歪,而是一个明显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像一个人站累了把重心从一条腿换到了另一条腿、但忘了换回来的那种歪。竹竿斜插在土里,原本垂直于地面的竹竿现在偏离了大约二十度,竹竿的顶端向左倾,树苗的主干也跟着向左倾,像一个在跟旁边的人说悄悄话的、侧着身子、歪着头的、怕被第三者听到的人。麻绳松了一半,原本绕了三圈、打了死结的麻绳现在只剩下了一圈半还勉强挂在竹竿上,绳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个在荡秋千的孩子在等着有人来推他一把。显然是昨夜风大吹的,风大概是后半夜来的,因为他在前半夜还看过一眼,那时候树苗还是直的。
他没立刻去扶,只记在心里。他不是一个会在洗漱之前先修花架的人,他的顺序是:先让脑子清醒,再让身体清醒,然后再做需要体力和判断力的事情。他先拧开了咖啡机,咖啡机是银色的,意式的,有一个小小的水箱和一个可以取下来的滤网手柄。他拧开开关的时候,咖啡机发出了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一只被吵醒了的、还在赖床的、不太情愿但还是在工作的蜜蜂。水箱里的水被加热了,从常温升到了九十度以上,水的分子在高温下剧烈运动,产生了细小的、从水箱底部升起来的气泡,气泡沿着管壁上升,在水面炸开,发出细微的、连续的、像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水声哗啦响起,不是咖啡机的声音,是水龙头的声音,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水温是凉的,激得他的手指微微发僵。他洗完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想去拿咖啡豆,余光扫到了客厅的方向,动作就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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