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来蹲的姿势跟他不一样,她是先弯膝盖再弯腰,手先扶着花盆的边缘稳住自己,然后慢慢往下沉,沉到和他的视线差不多的高度,两个人面对面蹲着,中间是那个已经挖好了的、笔直的、圆形的坑。她的手很小,但手指很长,比例像一双钢琴家的手,不像花店老板的手。她用左手托着花盆底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麻绳的活结,轻轻一拉,绳子松了,麻布从根须上散开,根须失去了束缚,向四面八方弹开了一些,像一个人终于脱下了一件太紧的毛衣,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肩膀也松了,脖子也松了,整个人的姿态都变得舒展了。
“你看,已经有新须了。”她的手指托起一小撮根须,那是几根细小的、乳白色的、还没有完全木质化的、顶端带着一点点黏液的须根。它们在离开土壤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又长出了新的尖端,在那个被湿麻布包裹着的、黑暗的、潮湿的、温暖的小环境里,它们没有放弃生长,它们不知道自己在被搬运、被移植、被从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它们只知道——还有水分,还有养分,还有温度,那就继续长。
“长得不错。”他伸手扶住主干,主干比他想象的要粗一些,不是那种一碰就会弯的细苗,而是已经有了自己的骨架和力量的、像一个小孩子从婴儿期进入了幼儿期、已经能自己扶着桌子站一会儿了的树苗。他用拇指和食指环住主干的最下端,中指、无名指、小指托着树根和土的连接处,他的手指很长,一双手几乎能包住整棵树的根部。她用手掌托着树苗的底部,把树苗从花盆里提起来,树苗离开了花盆,根须悬空了,像一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水草,所有的须根都垂下来,朝着重力的方向,一根一根的,像一把被倒置的、乳白色的、细细密密的、还在滴着水的扫帚。她慢慢地把树苗放进坑里,根须先触到坑底,然后是主干的基部,最后是整个根团。她放的时候很小心,像在往一个已经铺好床单的婴儿床上放下一个刚刚睡着的孩子,每一个动作都慢半拍,怕惊醒它。
“扶稳了。”她说。她的声音在他说“扶稳了”之前就说了,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说的,嘴型不一样,声调不一样,但说的字是一样的——“扶稳了”。他们同时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彼此都听到了对方的版本,但谁都没有停下来纠正或补充,因为版本不同,意思是一样的。
她一手托着根部,一手轻轻拨土覆盖。她用的是右手拨土,左手还托在根团的下面,像一个在给病人缝合的医生,左手握着持针钳固定位置,右手用镊子把组织和线结对齐。她的右手从坑边的土堆里抓了一小把土,土是松的、细的、深褐色的,从她的指缝间漏下去,落在根须之间的空隙里,发出细微的、像细雨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她拨土的方式不是“拨”,是“撒”,一点一点的,一层一层的,盖住了根须的底部,盖住了根须的中部,盖住了根须的上部,直到根团完全被土覆盖,只露出主干的基部那一小截已经木质化的、颜色从乳白变成浅褐的过渡区。她每撒一层土就用手指在土面上轻轻按一下,把根须和土壤之间的空隙填满,让根须的每一寸表面都能接触到土粒,让水分和养分能够从土壤顺利地进入根须,被送到树的每一个部分。
风忽然大了些。风来的时候没有先兆,前一秒还是静得连阳光都像是凝固的,后一秒阳台门就被推了一下,门框和门之间的缝隙里钻进来一股急的、凉的、带着远处不知道什么花的香气和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尘土的气流。那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超过三秒,但在这三秒里,它吹得她耳边碎发乱飞,那些碎发从她散着的头发里被分离出来,在空中画了不规则的、慌乱的、像受惊的鸟群一样的轨迹,有些贴在了她的脸上,有些缠在了她的睫毛上,有些甚至飘到了他的肩膀上,像几根断了线的、找不到家的、疲惫的、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留的地方的黑色细线。她的旗袍袖子也被吹得扑了一下,袖口是那种传统的连袖裁剪,没有肩缝,袖子宽宽的,风灌进去的时候袖子像一面没有挂稳的旗,猛地展开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他抬手挡在她身前,不是挡风,是挡风里可能夹带着的、看不见的、但会迷眼睛的灰尘。他的手掌张开,五指并拢,手臂从她的身侧伸过去,手背朝着阳台外面的方向,掌心和手指朝着她的脸,像一把肉色的、不大不小的、刚好能遮住她半张脸的伞。手掌和她的脸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她能看到他手背上的汗毛和那道去年被手术刀划伤后留下的、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细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疤痕。他的手替她挡住了那阵急风里最冲的那一股,风从他的手指之间穿过去的时候被分流了、减速了、变温柔了,吹到她脸上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了一点凉意,没有尘土,没有碎发,没有让人睁不开眼的冲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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