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我走了”,她没有说“路上小心”。他看的那一眼,她站的那个姿势,阳光落下来的那个角度,风把绿萝叶子吹起来又放下去的那个节奏——这些已经把“我走了”和“路上小心”说完了,说得比用嘴说更慢,更轻,更不容易被风吹散。
门关上了。咔嗒一声,锁舌咬入门框。她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刚才推他胸口时用的那只手,中指和食指还保持着微弯的姿势,像一个刚从钢琴键盘上抬起来的、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还残留着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音的手指。
阳台上的花盆边沿新翻了土。那不是今早翻的,是昨天傍晚扶正树苗之后,她又蹲在那里,用一把小铲子把花盆边沿的土松了一遍,把那些因为浇水而板结的、硬得像石块的土块敲碎、碾细、拌进新土里。她做这件事的时候齐砚舟在洗澡,水声哗哗的,她一个人在阳台上,没有开灯,只有月光和楼下路灯的光,橘黄色的,暖白色的,两种光在她的手背上交替着,像一个在缓慢切换滤镜的摄影师在调试颜色。
齐砚舟蹲下身,膝盖又响了一声。今天他的膝盖响了太多次了,多到他已经不再皱眉了,只是把手掌撑在地上稳定身体,另一只手伸进花盆里,用手把坑挖深了些。他没有用铲子,因为铲子太大了,他需要的是一个更精细的操作——不是挖一个坑,而是把树苗根部那个已经被填好的、压实了的、覆盖了一层新土的区域重新挖开一点,再深一点,再宽一点,让树苗的根有更多的空间可以伸展。他的手指插进土里,土是湿的,昨天浇过水,今天早上又洒了一次水,湿度刚好,不干不湿,捏起来能成团,松开手能散开。他的手指在土里向下挖了两寸左右,感觉到了从花盆底部排水孔透进来的空气,才停下来,把挖出来的土拢在手掌里,堆在花盆的一侧,等着待会儿再用。
岑晚秋站在旁边,手里捧着那棵刚从苗圃买来的小石榴树。今天他们去了苗圃吗?没有,这棵树是昨天上午她一个人去的,趁他在医院值班的时候,坐公交车去了城郊那个老苗圃,在苗圃里挑了很久,挑了一棵主干挺直、根须茂密、没有病虫害的石榴树苗。她挑树的眼光比挑花还刁,花可以只看颜色和形状,树要看根须,根须要看颜色,颜色要看白度和润度,白的是新鲜的,润的是有活力的,发黄发干的就是放了太久了,种下去活不了。她挑的这棵根须是白润的,最长的几根已经有手掌那么长了,像一把刚刚苏醒过来的、正在努力伸懒腰的、细小的、柔软的白色的触手。她用手捧着花盆,花盆是陶土的,深褐色的,比原来的那个大一号,边沿有浅浅的刻纹,是她从苗圃老板那里买的,五块钱一个,老板说“这个盆透气性好,养花不烂根”。树干被她握在手掌里,她能感觉到树干的温度——比空气的温度低一些,因为在苗圃里放了一夜,没被太阳晒到。树苗的根部裹着湿麻布,麻布是苗圃老板帮她裹的,说是怕路上风把根吹干了,她裹得很紧,麻布的边缘用一根细麻绳扎住,扎了一个活结,一拉就开。
“再宽点。”她的目光落在他挖的那个坑上,坑的大小跟她想的差不多,但还不够。她说的“再宽点”不是“再深点”,是横向的宽度。根须需要横向伸展的空间,不能只往下扎,还要往旁边长。旁边长够了,才能稳住上面的枝干,才能在风来了的时候不被吹歪。“让它舒展开了长。”她说“舒展”的时候,身体也跟着动了一下,像是替那棵还没有放进坑里的树苗做了一个伸展的动作,手臂从身侧抬起来,向外打开,手指张开,像一朵花在早上终于等到了阳光,花瓣一片一片地、慢慢地、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点终于放心的笃定地打开。
他点头,手掌顺着坑壁往下压,把松动的土压实一圈。他的动作跟他做手术时候的动作不一样,做手术的时候他的手指是精准的、克制的、每一毫米的移动都有目的和意义,现在他的手指是放松的、随意的、不需要提前规划轨迹的、想到哪儿就挖到哪儿的。但他挖的坑的壁是垂直于底面的,不是外扩的V字形,也不是内收的倒V字形,而是像用圆规画出来的圆柱体一样,上下的直径一样大,笔直的,像一口小小的、圆形的、深不见底的井。这是他作为一个做了太多年的外科医生的肌肉记忆,不管是在人的身体上还是在一盆花土里,他的切口永远垂直于组织平面,永远不会切出一个斜面的、锯齿状的、需要二次修整的伤口。
“这次不靠墙栽,让它四面都能见光。”他说。他把坑底的一小块石头捡出来,扔在花盆外面,石头是白色的,不规则的,大概有他拇指那么大,混在土里看不出来,但他的手指摸到了,因为它比土硬,比土凉,比土光滑。他把它扔出去的时候,石头落在阳台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停在了阳台的角落,和几片干枯的落叶、一小截折断的竹签、一颗从不知道什么植物上掉下来的褐色种子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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