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英东和包玉刚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两个人心里当然都是暗爽的。特别是霍英东,哥哥变妹夫了,他总觉得是自己占了便宜,丝毫不在乎自己搭进去一个妹妹。他端着茶杯,嘴角的弧度一直压不下去,时不时抬眼看一眼李祖,又很快收回去。包玉刚比他含蓄一些,但端着茶杯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节奏悠闲,像是正在欣赏一出已经演完的戏。
雷洛坐在另一侧,扫视了一圈坐在沙发上的众人,觉得自己好像说不上什么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正要开口说“那我们先走了”,电话响了。
李祖站起来走过去拿起听筒,听了一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父亲……我找了你好久。家里电话怎么没人接啊?”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李祖把听筒换了一只手,“我跟你妈,还有你四叔四婶现在在内蒙。听楚河说,你今天纳妾?”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头再说什么,然后声音低下去,“既然把人接进门了,就好好待人家。让静姝听电话。”
文静姝起身走过去,接过听筒,轻轻喊了一声“爸”,然后就不再说话了。她靠在桌沿上,把听筒贴着耳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电话那头的人一直在说,她中间只“嗯”了两声,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断那头的话。她挂了电话,放下听筒的时候手指在机座上停了一下才松开。
她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变化,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霍生、包生、二哥、姐夫——公公让你们去书房开会,我做会议记录。”
李祖书房里的电话是有功放的。当初芬恩在马掌望台打电话的时候嫌听筒夹得耳朵疼,到香港后就让李祖找人装了一套扩音设备,电话的声音一开功放,整间书房都能听见。这套东西平时不怎么用,但每到需要远程开会的时候,它比什么电报都快。
雷洛闻言站起来,招呼着串爆、邓肥和大佬游:“走啦走啦!大佬游,今天你做东!”他冲李祖摆了摆手,算是告辞,步子已经往门口迈了。串爆和邓肥跟着站起来,大佬游落后半步,在门口侧身朝李祖点了点头,又朝雷洛的方向看了一眼,才跟了出去。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李祖坐在长桌的一侧,文静姝在他旁边坐下,面前摊开一本新的记事本,笔帽已经拧开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楚河和郭建业在另一侧坐下,两个人各自把椅子往前拉了拉。霍英东和包玉刚坐在靠墙的位置,一人端着一杯刚续上的茶,谁也没急着开口。
电话被接通了。
功放里先是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然后是芬恩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刚坐下来,顺手拿起话筒:“都到齐了?”
李祖应了一声:“到齐了。”
芬恩没有寒暄。他的声音从功放喇叭里传出来,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轻微失真,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一个人坐在书桌对面在说话:“1957年9月,陈云在全国粮食工作会议上明确提了——粮食增产速度赶不上人口增长和城乡消费增长的速度,供需已经出现紧张。中央要求严控粮食销售、做好统购统销规划。10月又专门出了补充规定,承认粮食供给压力加大。当时大家的看法是‘只是供需偏紧,通过管控分配就能解决’。”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功放里传来他划火柴的声音,一声轻响,然后是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的动静:“但我看法比他们悲观。现在的中国抗风险能力太差了。水利不够完善,对苏联援助依赖过重,加上经济建设急于求成,农业生产安排失当。大量劳动力被抽调去大炼钢铁,农田耕作荒废,种植结构单一——只种粮食,挤占饲料和经济作物用地,直接导致粮食减产、畜禽养殖大幅萎缩。饲料不够,生猪、家禽、鲜蛋这些副食也跟着紧缺。”
他弹了弹烟灰,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把这件事想了很久”的沉:“这些问题我提过。但新中国没有别的选择,时不我待。所以我打算加一道保险——屯粮。”
楚河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郭建业没有动笔,他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眼睛盯着功放喇叭的方向,像是在拆解一个他还没完全看懂的棋局。
“但1953年全国实行粮食统购统销之后,所有粮食购销、仓储经营权全部归国家粮食系统统一管控,境外资本、私人商客禁止在内地独立开设粮仓、私自囤积粮食。私营粮商一律不准私自经营粮食,只能接受国家粮食部门委托代销,没有独立储粮资格。1957年下半年,农村自由粮食市场基本关闭,粮食彻底由国家统一调配。”
芬恩又吸了一口烟,声音里带着一丝“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的笑意:“但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死中求活。”
功放里传来他放下茶杯的声音,杯底磕在桌面上,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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