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桥并非坦途。
它由新生法则凝聚而成,散发着温润坚定的乳白色光辉,在身后那片依然残留着激战与牺牲痕迹的高维信息空间,与脚下深不可测、正在发生剧变的机械之城“寂静坟场”之间,架起了一条孤绝而唯一的通路。桥面看似凝实,踏上去却有种介于实质与能量之间的微妙弹性,每一步落下,都会漾开一圈柔和的光晕涟漪。两侧没有栏杆,只有流淌不息、构成桥体的光流,如同有生命的星河,缓慢旋转着,将桥外那混乱未明的虚空与下方遥远城市正在上演的奇异变迁,温柔地隔绝开来。
猎妖师走在最前,步伐稳定,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桥外模糊的景象。他的肩甲在之前激战中留下了深刻的灼痕,此刻在光桥的映照下,边缘泛着微光。磐石与墨匠一左一右,用特制的牵引索固定着雷烬躺卧的悬浮担架,小心地控制着速度和平衡。聆风紧随其后,手中小巧的探测设备不断扫描着光桥本身的稳定性和外界能量读数,偶尔低声报出几个数据。
沉默笼罩着这支小小的队伍。唯有悬浮担架微微的嗡鸣、靴底与光桥接触时极细微的簌簌声、以及桥外深处偶尔传来的、仿佛大地翻身般的低沉闷响,打破这片凝重的寂静。
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胜利的代价如此惨烈,以至于那枚高悬于后方、象征着新纪元开端的“种子”所散发出的温暖光芒,此刻照在身上,也只感到一阵阵冰冷的空虚。苏弥最后散作光芒融入种子的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每个人的视网膜和记忆深处。他们带回了希望的火种,却永远遗失了一起点燃火种的那个人。
猎妖师的指尖在身侧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面具隔绝了他的表情,但那挺直如枪的背影,却透着一股比悲伤更沉重的、强行将一切情绪压入骨髓的坚硬。他是队长,是此刻唯一不能显露出丝毫动摇的人。哪怕脚下这座桥的尽头是家园,归途也已被鲜血与牺牲浸透。
就在队伍行至光桥中段时,下方遥远的机械之城,骤然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柔和却宏大的光芒。
那光芒并非来自某个单独的源头,而是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那些棱角分明的建筑表面、平整如镜的地面、甚至空气中——同时渗透出来。乳白色的新生法则力量,如同无声的潮汐,彻底漫过了这座绝对秩序的囚笼。光芒所及之处,变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速、深化。
之前只是染上淡金与霞红的穹顶光膜,此刻开始真正地“呼吸”与“变幻”。柔和的曦光自一侧亮起,缓缓推移,模拟着日升的轨迹;另一侧则沉淀出静谧的深蓝,点缀着细微的、星辰般的光点。白昼与黑夜的雏形,在这片被人工恒定光照笼罩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人造天穹上,首次降临。
镜面大地如同解冻的冰层,均匀的浅灰色迅速褪去,加深为更接近泥土的深褐与赭石色,并且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起伏和纹理。一些地方甚至“生长”出低矮的、闪烁着玉石般温润光泽的结晶簇,或是覆盖上一层薄薄的、介于苔藓与菌毯之间的暗绿色有机质薄膜,散发出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
建筑的变化最为惊人。那些冰冷笔直的几何体,边缘被无形的力量打磨得圆润,锋利的棱角化为流畅的曲线。银白与浅灰的单调色泽被丰富的色彩悄然替换——向阳面泛起淡淡的暖黄或砖红,背阴处沉淀着青灰或墨蓝,一些关键的结构节点则流转着金、绿、蓝、红等对应不同能量属性的微光。许多建筑表面攀爬起了细密的、仿佛神经网络般的发光纹路,随着“天光”变化明灭不定。一些较高的棱柱体顶端,甚至“生长”出晶莹剔透的、类似水晶簇或琉璃树般的装饰性结构,在模拟的天光下折射出梦幻的光晕。
而那些遍布城市的银白色机器单位,此刻几乎全部陷入了沉寂。它们静止在街道、广场、建筑之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表面的金属光泽被一种哑光的、类似古老青铜器氧化后的质感取代,不少机器外壳上出现了斑驳的“锈迹”,但这锈迹中又隐隐透着生机,仿佛在沉睡中缓慢进行着某种难以理解的转化。只有极少数位于新生法则力量流转核心节点的机器,形态发生了更剧烈的异变——有的外壳开裂,从中探出嫩芽般的光须;有的整体软化、坍缩,化为一团不定形的、缓慢脉动的凝胶状物质;更有甚者,如同融化的蜡像,与周围“生长”出的结晶簇或有机薄膜融合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整座城市,正在从一台精密冷酷的超级机器,向着一个庞大、复杂、沉睡初醒的“巨构生态体”或者说“法则奇观”缓慢转型。绝对秩序的铁律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建立在秩序框架之上、却包容了无限变量与可能性的、动态的新和谐。寂静依旧,但那不再是死寂,而是蕴含着磅礴生机的、深沉的静谧,仿佛整个城市都沉浸在破茧重生前的宏大梦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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