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翎口中的“三百里”,放在旧日交通便利的时代或许不算遥远,但对于大灾变后地形剧变、危机四伏的新山海世界,尤其还要深入名为“伏龙涧”的陌生险地,这段路程便显得格外漫长且充满变数。
出发前的准备只用了半天。雷烬检查了随身的装备,将鸦留下的那包沉甸甸的金属构件和工具暂时妥善封存在小屋后的岩洞里,只带了必要的武器、少量干粮和急救药物。苏弥依旧轻装,除了那身略显宽大的粗布衣,只带上了凝露谷的同心石和陆离留给她的、已与意识深处的“图书馆”隐约共鸣的感知能力。小悟自然是要跟去的,它似乎将这次出行当成了重大探险,不知从哪翻出几片亮闪闪的彩色贝壳,用细藤串了挂在自己脖子上,神气活现。
石勇、云翼、叶歌三人被留了下来。雷烬的理由简单直接:“看家,继续练‘站稳’和‘控制’。等我们找到地方,有你们出力的时候。”三个年轻人虽然满心向往,但也清楚自己目前的能力跟去险地恐怕会成为拖累,只能按捺住激动,用力保证会守好崖顶,并加倍训练。
青翎和鸦作为向导与技术支持同行。青翎对沿途路径和潜在风险如数家珍,鸦则背着他那从不离身的工具箱,沉默地跟在队伍最后,像个移动的工程堡垒。
晨雾未散时,小队便离开了招摇山海崖,沿着崎岖的山岭向南进发。
最初的百里还算顺利。路径虽崎岖,但多是青翎熟悉的猎场范围,偶有不开眼的低阶精怪或变异野兽冒头,也被雷烬随手散发的一丝刑天威压惊退。苏弥行走间已比前几日自然许多,赤足轻踏在泥土、岩石或草叶上,仿佛能借到些许大地的韧劲,虽不及青翎的灵巧和雷烬的稳健,却也勉强跟上了队伍速度。她大部分时间很安静,琥珀色的眼眸时常显得有些空茫,并非走神,而是将部分注意力沉浸在对周遭环境的“聆听”中——风带来的远方气息,地脉隐约的震颤,草木生灵细微的情绪波动。这些庞杂的信息流如同背景噪音,她在学习筛选、分辨,偶尔会将感知到的有趣或异常,低声分享给身边的雷烬。
“左边那片杉树林,有三棵很老的老树,它们在‘说’,地下水流向改了,根须有点‘渴’。”她顿了顿,补充,“不是抱怨,就是……陈述。”
雷烬会顺着她指的方向,调动自己相对粗粝的感知去探查,往往能证实她的发现。这种无声的配合渐渐成了行进间的常态。
分歧,在讨论可能的学院选址时,初现端倪。
当青翎提及途中几处地势相对平坦、靠近水源、看起来适合建造的地方时,苏弥和雷烬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倾向。
一次是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山谷,谷中有清溪流过,土地肥沃,附近还有一小片野果林。青翎兴奋地指着那里:“看!地方够大,取水方便,食物也不缺,离几个主要聚落的路程都差不多!我觉得挺好!”
苏弥驻足谷口,闭目凝神片刻,缓缓摇头:“这里……太‘静’了。地脉像睡着了,灵气流动很慢,很平。适合休养,但不适合……生长。”她睁开眼睛,看向山谷,仿佛能看见那缓慢流淌的灵气脉络,“学院里的人需要接触更活跃的能量,需要感受世界的‘脉搏’,而不是一直待在温床里。”
雷烬则站在一块高耸的岩石上,俯瞰山谷,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山势:“地势低洼,入口开阔,无险可守。如果遇到大规模兽群冲击,或者有敌意的势力从两侧山脊压下来,防守压力会很大。训练场也不好布置,缺乏复杂地形进行实战模拟。”他的评价基于纯粹的军事和训练视角。
另一次是在一处半山腰的台地,视野开阔,俯瞰群山,只有一条陡峭小径通往山下,易守难攻。雷烬看到时,眼中掠过一丝认可:“这里不错。视野好,有险可据,地形复杂,能设计多种训练场景。”
苏弥却微微蹙眉,她将手按在台地边缘冰凉的岩石上,良久才开口:“这里……很‘硬’。岩石的意志很强,排斥其他生命。地脉从这里经过时都绕开了,像是被‘推开’。长期在这里,心性可能会变得过于刚硬,不易感知柔软与共情。而且,”她指了指高悬的太阳和毫无遮挡的狂风,“缺乏庇护,对很多不喜强光和烈风的种族来说,并不友好。”
一个倾向于平稳与滋养,一个倾向于挑战与防御;一个关注内在共鸣与平衡,一个注重外部环境与实效。两种思路并无对错,却代表了他们截然不同的经历与视角。青翎和鸦夹在中间,听得面面相觑,才发现选个地址竟然有这么多门道。
“好像……都有道理。”青翎挠头,“苏弥姐考虑得好细,连灵气和心性都想到了。雷烬大哥说得也对,安全和大训练场很重要……哎呀,好难选。”
鸦沉默地听着,目光在山谷和台地之间移动,最后落在苏弥和雷烬身上,低声说:“平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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