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与一夜荒唐带来的疲惫,如同厚重的潮水,将人深深裹挟。直到次日巳时末,将近午时,刺目的秋阳透过窗棂,明晃晃地照在脸上,嬴娡才在一片混沌的头痛与周身酸软中,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室内光线明亮,空气中残留着昨夜的酒气、熏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又疏离的气息。她动了动,发现自己身上寝衣还算齐整,只是皱得厉害,外袍不知何时滑落在地。而身侧的床榻另一边,已空。
她撑着有些发沉的额头坐起身,目光扫过室内。只见云舒影已起身,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不远处的面盆架前,就着铜盆里的冷水,沉默地洗漱。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身姿挺拔却单薄,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宛如一幅寂寥的剪影。
他似乎并未察觉她已醒来,或者察觉了,却无意主动开口。只是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动作轻缓,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平静。
嬴娡靠在床头,静静看了他片刻。昨夜的酒意已散了大半,理智与属于“东家”的考量重新回笼。那些酒后所谓的“肺腑之言”和一时兴起的“义结金兰”,此刻想来,虽有些失态,却也并非全无用处,至少将带走云舒影这件事,摆到了明面上,且给了芊娘一个难以拒绝的“台阶”。
至于云舒影本人……嬴娡的目光落在他洗漱完毕,正用一块素巾慢慢擦拭脸颊和脖颈的水珠。晨光中,那侧脸的线条依旧完美得惊心动魄,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而沉寂的郁色。昨夜他主动前来,跪地表态,顺从异常,可那份顺从之下,是怎样的心思,嬴娡心知肚明。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现实选择罢了。
也好。清醒的交易,远比糊涂的痴缠来得简单。
她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喉咙,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却不失惯常的清晰与掌控感:
“醒了?”
云舒影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转过身来。他已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将半湿的长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眼底也有淡淡的青影。他看向嬴娡,眼神平静无波,如同两泓结了薄冰的湖水,微微颔首:“东家醒了。可要唤人送醒酒汤和早膳来?”
“不必。”嬴娡掀被下榻,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一旁拿起自己的外袍,随意披上,“收拾一下,我们回府。”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带着凉意的秋风吹入,驱散室内的滞闷。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晨光,看向依旧立在原地的云舒影。
“你这几日,就在画坊好生待着。”她的语气平淡,如同吩咐一件寻常公事,“该收拾的东西,仔细收拾妥当。笔墨颜料,惯用的物件,都带上。嬴水镇虽不比王都,该有的也不会短了你。”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补充道:“过两日,等我这边行程最终定下,自会派人来接你。你……安心等着便是。”
没有多余的温存,没有昨夜的迷离与“真言”,只有清晰明确的安排与指令。仿佛昨夜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天亮梦醒,他们之间,便只剩下这层最简洁的“东家”与“所属”关系。
云舒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似乎早已料到会是如此。他垂着眼帘,看着自己脚下光洁的地板,晨光将他纤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片刻后,他才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
“是。” 一个字,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算是应承。
嬴娡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仿佛已彻底认命的模样,心中那点因昨夜他主动前来而生的、微妙的掌控满足感,似乎又淡了些许。太过乖顺了,像一潭激不起任何涟漪的死水。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省心。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准备唤侍女进来伺候梳洗更衣。就在她的手触到门扉时,似是想起了什么,脚步微顿,侧过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垂首不语的云舒影。
晨光从她身后涌来,为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却让她的面容有些逆光,看不太真切表情。只能看到她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带着一种事毕后的轻松,或许还有一丝对即将到手之“物”的满意。谈不上温柔,更无留恋,只是一种纯粹的、属于胜利者和掌控者的、浅浅的愉悦。
然后,她便不再停留,利落地拉开房门,迎着门外明亮的秋日阳光,走了出去。步伐稳健,背影笔直,没有丝毫迟疑或回顾,一如既往的潇洒干脆。
“吱呀”一声,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将室内那片混合着晨光与昨夜残余气息的寂静,以及那个茕茕独立、面色苍白的青色身影,重新关在了里面。
云舒影缓缓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浮沉。他站了许久,久到门外嬴娡吩咐侍女、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久到画坊前院隐约传来新一日开始忙碌的细微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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