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让他心中微微一动。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转身环顾房间。陈设太过简单,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墙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幅泛黄平庸的仿古山水,显然是画坊用来填充客房的应景之物,毫无灵气可言。
然后,他想到了自己的画。
他是画师,最拿得出手、也最可能“雅致”的东西,便是他的画。虽然大部分作品都留在前厅或自己的画室,但身边……似乎还有一两幅近日练笔的小品,未曾示人,就收在随身的行囊里。
他立刻走到墙角,打开自己那个简单的青布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具,果然有一个薄薄的、以素纸包裹的硬质夹板。他小心地取出,拆开包裹的素纸,里面是两幅尺幅不大的绢本设色小品。一幅是《竹石图》,寥寥几笔,风骨自现;另一幅是《秋塘孤鹜》,意境萧疏,用色淡雅。
这两幅画,本是他闲暇时随手所作,用以排遣心中郁结,并未打算出售或展示。但此刻看来,无论是题材还是意境,似乎都比墙上那几幅庸俗的仿古画要合适得多。
他拿着画,又看了看窗台那瓶菊花。一个念头逐渐清晰:或许……可以将画挂起来。配上这瓶花,这间客房,或许能多几分值得驻足品味的“雅趣”。
这举动背后隐含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盼——期盼她能再来,期盼她能看见,期盼她能因此多停留片刻目光,甚至……能因此对他多一分“兴趣”或“认可”——像暗流般推动着他。
他没有犹豫太久。找来了备用画绳(画坊里这类东西最是不缺),比量着墙壁上空白的、光线最好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将那幅《竹石图》悬挂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略有些单调,又将《秋塘孤鹜》挂在稍侧一些的地方。两幅画一立一横,一疏一密,竟也相得益彰。
做完这些,他又将窗台那瓶菊花稍稍调整了位置,让它处于两幅画之间的视觉焦点,柔和的鹅黄色与画中淡墨青绿形成巧妙呼应。
退到房间中央再看,原本空洞冷淡的客房,果然因这一瓶鲜花、两幅小画,而焕发出一种静谧而生动的书卷气息与艺术氛围。连从窗外涌入的阳光,似乎都变得更有层次,更温柔了。
云舒影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布置”,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满足感,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关乎未来命运的大事。但随即,那丝满足又被更深的茫然与自嘲取代。
她……会注意到吗?会在意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等待被“接走”的、悬而未决的这几日里,除了收拾行装,他大概也只能用这样微小的、近乎徒劳的“准备”,来安抚自己那无法安放的心绪,并维持那一点点可怜而虚幻的……期待。
窗外,秋日高悬,王都的市声隐约传来,一切如常。只有这间小小的客房里,一个绝色的画师,对着一瓶鲜花和两幅自己的画,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安静而卑微的等待与“装饰”。
晨起时那股因“布置”房间而生的、微薄的动力与虚幻期待,如同投石入水激起的涟漪,在漫长而寂静的白天里,被无限拉长、稀释,最终消散在无所事事的等待中。
云舒影确实做了许多事。他将自己那寥寥几件衣物反复折叠、展开、再折叠,直到每一道褶痕都精准得无可挑剔;他将画笔一支支取出,用柔软的布巾蘸着清水,极细致地擦拭笔杆上本不存在的灰尘,又将笔毫理顺,按大小粗细重新排列;他清点了所剩无几的颜料块和墨锭,用素纸重新包裹妥帖;他甚至将客房里本就洁净的桌椅窗台又擦拭了一遍。
可这些事情,即便做得再慢、再精细,也终究有限。当最后一件物品被归置得整整齐齐,当窗台那瓶晚菊的每一片花瓣都仿佛被他目光抚摸了千百遍,当日光从东窗缓缓移向中天,又无可挽回地西斜,镀上一层昏黄暮色时,巨大的空虚与缓慢流逝的时间感,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将他淹没。
每一刻都显得如此漫长。廊外每一次脚步声,哪怕只是伙计经过,都会让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可那些脚步声总是来了又去,没有一次为他停留。画坊前厅隐约传来的、芊娘与客人或管事交谈的模糊声响,也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帷幕,与他全然无关。
他越来越频繁地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望向漱玉轩门前的那条街。马车往来,行人匆匆,秋日的阳光从明亮刺眼渐渐变得柔和温暖,再转为带着凉意的金红。他看得眼睛发酸,脖颈僵硬,却始终没有看到那辆熟悉的、属于嬴氏商行的马车,更没有看到那个潇洒利落的身影。
期待,如同藤蔓,在心田荒芜的冻土上顽强滋长,越是压抑,越是疯长。他甚至开始为这份期待寻找理由:或许她白日事务繁忙,脱不开身;或许她需要与大将军府那边再做最后的敲定;或许……她只是觉得昨日已交代清楚,无需特意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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