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长,灯光昏暗。
墙壁是冷灰色的合金材质,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盏惨白的应急灯,光线有气无力地铺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上,像是连光芒本身都被这条走廊的压抑榨干了最后一丝温度。
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男人靠在墙壁上。
他的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合金,脸微微仰起,露出喉结下方一片毫无血色的皮肤。那双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像是两扇没有聚焦的窗户,倒映着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管,却倒映不出任何情绪。
两条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偶尔抽动一下,像是在无意识地试图抓住什么根本不存在的支撑。
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是那道从微微张开的嘴唇间逸出的呼吸——极轻,极浅,每一次吐息都带出一种濒临熄灭的微弱白雾。
走廊里的温度并不低,但他呼出的气却凉得像深秋清晨的薄霜。
墙壁的冰冷隔着纳米机器人编织而成的衣料,一寸一寸地渗透到他的皮肤上,再从皮肤渗进肌肉,从肌肉渗进骨髓,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在无人区之后的冷。
他与他的同伴不一样。
他成了一个叛徒,一个蔑视生命的混蛋,一个彻头彻尾的杀人魔。又或者说,已经没有多少人还把他看作同伴了。
那些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人,那些曾经叫他名字的人,那些愿意和他开玩笑打混的人,已经都死在名为崩坏的灾难之中。
他亲手杀死了无数被卷进这场灾难的无辜者,老人、孩子、形形色色的人,都死在了他的手里。
过了很久,他用自己的胳膊抵住墙壁,将身体一点一点地从冰冷的合金上撑起来。
动作很慢,慢到几乎像是在进行某种分解教学——先是肩膀离开墙面,然后是脊椎一节一节地掰直,最后才是后脑勺和墙板之间发出极细微的剥离声响。
他站在那里,身形摇摇晃晃,像一株根须已经烂透却还没有倒下的枯树,然后迈开了步子,朝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拖沓,凌乱,没有节奏。
活像一具行尸走肉。
这时,一道身影从走廊的岔口处掠过。那个人脚步匆匆,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急切与兴奋,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走廊阴影中那个晃晃悠悠的男人。
他跑得很快,衣摆在身后翻飞,脚步声清脆而急促,几个呼吸间就已经穿过了岔口,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但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却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那是一个熟悉的轮廓——熟悉的背影,熟悉的步态,熟悉到让他在看到的第一秒就能在脑海中精准地还原出对方的脸。
他的脚步顿住了,仅仅是极短暂的一瞬。
然后,他改变了方向,沿着那个人消失的路径,一步一步地跟了上去。
苏很兴奋。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兴奋过了,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着。
他刚刚得知了一个消息——一个足以让所有还在坚持的人重新燃起希望的消息。
他的好友凯文还活着。那个所有人以为已经死在终焉之战中的凯文,他还活着。
苏几乎是跑着穿过走廊的,他需要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凯文的女友,告诉那个从收到噩耗之后就再也没有露出过笑容的梅博士。
控制室的门在他面前自动滑开,金属门板向两侧收起时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嗡鸣。
“梅!凯文……凯文他还活着!”苏一只手撑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但声音里的激动怎么都压不住,尾音甚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你们很快就可以团聚了!我说的是真的,他真的还活着!”
控制室里很暗,只有控制台前那几排全息屏幕泛着幽幽的蓝光,将整个房间笼在一层冷色调的薄纱里。
坐在控制台前的女性有着一头紫色的秀发,那头发曾经像是盛开的鸢尾花一样明艳,如今却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暗淡而干枯,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鬓角。
她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向前塌着,像是连坐直的力气都已经耗尽。
“……太好了。”梅的声音很轻,轻到苏几乎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她缓缓转过身,嘴角努力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虚弱、极其疲惫的微笑,虚弱到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他还活着……真好。可惜……”
她的目光落在苏的脸上,但苏总觉得那双眼睛并没有真正在看他——它们正在看向某个更远的地方,某个他够不到的地方。
梅感觉自己的视野已经开始模糊了,苏的轮廓在她的眼中一点一点地融化成一片朦胧的光晕,像是透过一层被水汽蒙住的玻璃在看世界。
“……我没办法见他最后一面了。”
苏愣住了,他看着梅转过身来时的脸,看着她脖子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紫色纹路——那是崩坏病到达晚期的标志,紫色的斑纹沿着颈动脉向上攀爬,已经越过了下颌线,正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向脸颊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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