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次日卯时三刻,临安城刚浮起鱼肚白。
辛弃疾的青衫还沾着晨露,已立在户部值房门前。
值房檐角铜铃被风撞响,他袖中那方青囊随着动作轻晃,里面装着昨夜与范如玉共拟的《筹粮七策》抄本——墨色未干时,夫人用细针在纸背刺了一行小字:“盐税留三成,莫教灶户断炊。”
“大人,绿芜已誊好抄本。”跟了十年的书童绿芜捧着木匣从后巷转来,发顶还沾着碎草,“小的按您说的,用洒金宣誊写,外封题了‘非为私议,实系苍生’。”
辛弃疾接过木匣,指腹擦过匣盖上自己亲手刻的八个字。
这八个字不是写来给文人看的,是要扎进那些主和派的眼睛里——他们总说他“书生空谈”,今日偏要让天下人看看,他的策论里装着盐工的汗、流民的泪、商船的帆。
“去枢密韩大人府。”他将木匣系在腰间青囊里,青囊坠子是范如玉亲手雕的玉剑,“记住,见了韩府门房,只说‘辛某有卷,愿呈与知者’。”
绿芜应了,当先引路。
两人穿过御街时,早市的油镬声、卖花声混作一团,辛弃疾却听得清自己心跳——这不是第一次递策论,可从前是“上”,今日是“送”。
上者,仰人鼻息;送者,以策为契。
辰时二刻,韩元吉府前的石狮子还凝着霜。
门房刚要拦人,见是辛弃疾,慌忙哈腰:“辛大人早,我家老爷在东厢读书。”
东厢书案上,《资治通鉴》翻在“唐贞元十九年”页。
韩元吉正执朱笔批注,忽闻青囊轻响,抬头便见辛弃疾立在廊下,腰间那方青囊在晨光里泛着暗绿。
“元嘉?”他搁下笔,“昨日退朝我还说,你该回寓所歇两日——”
“韩大人请看。”辛弃疾解下青囊,双手奉上,“这卷不是奏疏,是我在湖北看盐场、在江西踏田垄、在两浙访商路,攒了十年的账本子。”
韩元吉接过青囊,丝绦上还留着辛弃疾的体温。
他抽出纸卷,第一行便是“盐税分级提留:上三等盐场留二成,下五等留四成,灶户得余银购粮”,墨迹间还渗着淡淡盐腥——分明是在盐场边写的。
再往下翻,屯田如何按流民丁口分田、商船如何以保甲制征调,连每船载粮多少石、遇风如何靠岸都标得清清楚楚。
“好个‘非为私议,实系苍生’。”他指尖发颤,“你这哪是策论?是把江南的地脉、民脉都剖开来给人看!”
辛弃疾望着案头未燃尽的檀香:“韩大人可知,昨日在紫宸殿,我说到‘民心已聚’时,陛下眼里有光?那光不是为我,是为这卷里的盐工、流民、船户——他们才是陛下想守的大宋。”
韩元吉突然起身,将纸卷原样封入青囊:“你且回,我午后便入宫。”他绕过案几,拍了拍辛弃疾肩膀,“当年你带五十骑闯金营擒叛徒,我在史馆记这事时,写的是‘胆如斗’;今日见这卷,我该补一句‘心似秤’。”
辛弃疾走出韩府时,日头已爬过飞檐。
他望着青囊上被韩元吉摸过的褶皱,忽然笑了——十年前在山东,耿京义军缺粮,他带着二十个兄弟扮成商队,用祖传玉镯换了三车粟米;今日这卷,何尝不是另一种“换粮”?
只不过换的不是玉镯,是十年心血。
与此同时,相府后巷的辛宅里,范如玉正跪在书案前整理旧稿。
案头堆着《衢州防疫录》《两淮流民志》,还有半卷辛弃疾未写完的《美芹十论》。
她翻到“屯田篇”时,指尖忽然顿住——通篇讲田亩、讲耕牛、讲赋税,独独没提疫病。
“阿郎总说‘流民安则屯田成’,可流民挤在草棚里,一场时疫就能放倒半村。”她取过狼毫,墨汁在砚中旋出深潭,“当年在信州,信柴阁施药时,村人设了医棚,倒真少死好些人……”
笔锋未落,窗外传来老仆的咳嗽声:“夫人,李押班的旧部周伯求见,说有急事。”
范如玉搁笔,将新写的《安民三策》塞进另一只青囊。
这只青囊是月白色的,绣着并蒂莲——是她及笄时母亲所赠,“莲”通“廉”,母亲说“持此囊者,心要净,事要实”。
“周伯,这囊请转呈李押班。”她将月白青囊递过去,“里面是‘医棚随营、药散同发、信约立碑’三策,尤其最后一条,官不得夺民最后一把柴——阿郎总说‘得民心者得粮’,可民心要拿信约养。”
周伯接过青囊,手背上的老茧擦过囊上的并蒂莲:“夫人放心,小人这就去内侍省。李押班昨日还跟小人说,辛大人的策论像把刀,可夫人的策论像团火——刀能破阵,火能暖人。”
范如玉望着周伯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觉案头烛火一跳。
她伸手拢了拢烛芯,火光映着《安民三策》上“信约立碑”四字,恍惚看见千里外的屯田点,百姓围着青石碑念上面的字,眼里有光——和昨日朝堂上孝宗眼里的光,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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