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某区警察局的询问室，墙壁是单调的米黄色，空气里弥漫着旧咖啡、廉价消毒水和纸张受潮的混合气味。一盏光线过分明亮的台灯，在金属桌面上投下刺眼的光圈。林芷萱坐在硬质塑料椅上，已经在这里枯坐了超过四个小时。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沾着灰尘和零星暗红痕迹的战术外套，头发松散，脸上的疲惫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手腕上被约束带勒出的红痕尚未消退，但至少，此刻她是“自由”的——在没有戴手铐的意义上。
门被推开，宋薇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她换下了行动时的作战服，穿着一套熨帖的国际刑警制式衬衫，肩章和徽标一丝不苟。但她脸上没有公事公办的冰冷，只有一种深重的、难以掩饰的倦怠，甚至是一丝愧疚。她反手关上门，将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在芷萱对面坐下。台灯的光勾勒出她眼下的淡青色阴影。
“程序走完了。”宋薇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没看芷萱的眼睛，而是看着桌面，“血液检测和初步伤情鉴定证实，你们的人——包括你，林芷萱，以及维克多·金·霍亨索伦名下‘龙保安服务有限公司’的所有在册及临时受雇人员，在今晚的行动中，于奥地利境内非法持有、使用军用级制式武器，涉嫌非法入侵私人财产，破坏安保设施，并在冲突中造成多人伤亡。”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芷萱：“根据奥地利法律和欧盟相关条例，这些指控足够让你们所有人面临十年以上的监禁，尤其是涉及境外雇佣武装人员活动。如果追究到底，连你父亲林凯先生在欧洲的投资和声誉，都会受到严重影响。”
芷萱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些，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宋薇，等待下文。她知道，如果真的要追究，宋薇不会单独来对她说这些。
宋薇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的边缘，那里面是打印出来的保密协议草案。“但是，”她加重了语气，“综合考量你们行动的主要动机——营救被非法拘禁、遭受非人道对待的受害者，以及行动中获取的部分证据对揭露重大跨国犯罪集团的关键作用，加之……现场情况复杂，存在多方武装冲突，难以清晰界定每一方责任……”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每一个用词的重量和风险：“经过紧急磋商和……某些层面的沟通，决定对你们此次的‘非法武装行动’不予提起刑事诉讼。”
芷萱的睫毛轻微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沉默。
“条件是，”宋薇将文件夹推到她面前，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你，以及所有参与此次行动的‘龙保安’人员——无论是A队还是B队，无论是现场被捕还是后续追踪到的——必须签署这份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
她翻开文件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德文、英文法律条款。“协议核心内容：第一，永久性放弃就此次事件中任何细节，向任何媒体、机构或个人进行披露、描述、评论的权利。第二，承认此次行动为‘未经授权的私人冒险行为’，与国际刑警或其他任何执法机构无关。第三，承诺不就此行动中发生的任何人员伤亡、财产损失，向奥地利政府、霍亨索伦家族或任何相关方寻求赔偿或提起民事诉讼。第四，所有人员在签署后七十二小时内必须离境，并在未来五年内，未经特别许可，不得以任何理由进入申根区。”
宋薇的目光紧紧锁住芷萱：“换句话说，今晚发生在伊甸园和城堡的一切，对于你们而言，从未发生过。张小凤、李小花、陈丽容……她们的遭遇，伊甸园内部的罪恶，城堡的混战，康拉德·冯·霍亨索伦的死……所有这些，都将被密封在这份协议后面。你们拿命换来的‘经历’和‘见证’，在法律和官方层面上，不存在。”
芷萱的手指微微蜷缩。她看着那些冰冷的条款，仿佛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橡皮擦，正准备抹去他们所有的鲜血、牺牲和挣扎。将一场惨烈的营救与反抗，定义为一次需要被彻底遗忘的“私人冒险”。
“为什么？”芷萱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国际刑警拿到了证据，不是吗？那些服务器数据，账本……足以展开调查。”
宋薇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芷萱，你以为那些东西，真的会全部、原封不动地进入国际法庭的证物列表吗？霍亨索伦家族在欧洲盘根错节，今晚死了一个康拉德，倒了一个维克托，跑了一个埃德加，伤了一个维克多……但这个名字背后牵连的，是几十个古老的姓氏，上百亿欧元的利益网络，还有那些在客户名单上的‘大人物’。”
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力：“证据会‘处理’，调查会‘进行’，但范围和结果……必须‘可控’。让这一切迅速平息，让舆论聚焦在‘家族内讧’、‘意外惨案’上，而不是一个可能引爆整个欧洲上层社会的系统性奴役产业链，这是……很多人的共识。你们的行动，客观上捅破了脓疮，但也让处理方式必须更加……外科手术化。而手术的第一步，就是清理手术室，让不该存在的‘器械’和‘助手’消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