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粒小小的炭粒,带着她血肉的温度,触碰到冰冷的镜面时,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滋”响。
一道混着血与炭灰的污痕,被她用力地斜划在光滑的镜面上,像一道丑陋的伤疤,破坏了镜中那片奢华的倒影。
血珠顺着那道黑痕缓缓向下拖拽,拉出一条更细的、摇摇欲坠的红线。
惊蛰的呼吸有片刻的凝滞。
这是她能传递出的最清晰的信号——内部有缺口。
但这也是一场豪赌。
赌上官婉儿能看懂,更赌御座上那位多疑的帝王,不会对这道多余的痕迹产生兴趣。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背脊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可脸上依旧是那副被剧痛冲刷到麻木的平静。
珠帘之后,武曌的凤眼微微眯起。
她看的不是那道血痕,也不是那狰狞的伤口,而是镜中惊蛰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求饶,没有崩溃,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仿佛正在切割的不是自己的血肉,而是一块无关紧要的朽木。
很好。
刀,就该是这个样子。
“来人,”女帝慵懒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赐化腐膏。”
她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愉悦,仿佛在欣赏一件刚被打磨到趁手的作品。
一名内侍躬身领命,很快捧来一个白玉小瓶,恭敬地递上。
惊蛰没有接,甚至没有看那瓶价值千金的圣药一眼。
她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武曌也不在意,目光终于落在了那枚被惊蛰带上殿的夜枭铜牌上,随口问道:“这块牌子,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直刺人心。
惊蛰垂下眼帘,声音因失血而显得有些飘忽:“臣……愚钝。只知此牌编号的主人,三年前已在并州案中为国捐躯。如今死而复生,设局构陷,其心可诛。”
她没有说出任何猜测,只是陈述事实。
在女帝面前,最聪明的回答,就是把问题再抛回去。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在旁的上官婉儿动了。
她手持银剪,悄无声息地走到一盏落地宫灯前,以灯芯过长、光线摇曳为由,上前修剪。
随着“咔”的一声轻响,剪去一截灯芯后,殿内的光线骤然一亮。
上官婉儿调整灯罩的角度,动作优雅而从容。
一道恰到好处的阴影,不偏不倚地打在了那面铜镜上,恰好将惊蛰划出的那道血痕,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让它不再那么刺眼。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朝御座的方向敛衽一礼,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陛下,方才内卫传回消息,在裴府火场余烬中,验出了‘引火粉’的残迹。此物燃之无烟,遇水则烈,是控鹤监秘制之物,用以毁尸灭迹,不留痕迹。”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精准地钉入大殿的死寂之中。
惊蛰的眼皮猛地一抬。
机会来了!
她不等武曌发问,立刻抢着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陛下!臣敢断言,那名黑衣人,定是出自控鹤监!他所用的身法,看似是玄鹰卫的秘技,实则是控鹤监内部才传习的‘流云步’变种!步法更快,转向更诡,也更耗内力,绝非我玄鹰卫中人!”
她顿了顿,脑中飞速回放着那场追逐的每一个细节,补充道:“还有那场爆炸!从引信点燃到爆炸,不过一息之间。那人能在爆炸前一瞬脱身,其反应之快,绝不是寻常暗卫能有!除非……他早就知道那东西会在何时、以何种威力炸开!”
一连串的话语如连珠炮般砸出,逻辑清晰,层层递进。
上官婉儿的情报是引线,而她的亲身经历,就是最无可辩驳的炸药。
这一下,便将所有的嫌疑,死死地钉在了控鹤监的身上。
“呵。”
珠帘后,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武曌坐直了身体,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帝王的最终裁决。
“宣张昌宗。”
片刻之后,脸色煞白、眼神怨毒的张昌宗再次被带入殿中。
他显然已经听到了风声,一进殿便跪倒在地,高呼:“陛下明鉴!此乃血口喷人!是她……是她栽赃陷害!”
武曌却连看都未看他一眼,目光径直投向跪在血泊中的惊蛰。
“朕给你一个时辰。”女帝的声音冷得像冰,“不准包扎伤口,就现在,跟张奉宸去一趟控鹤监。朕新拨了一批羽林卫的精锐给他们,你去,替朕‘选’几个人出来。”
“选”这个字,被她咬得极重。
张昌宗的身体猛地一僵,惊蛰的心也随之一沉。
这是何等狠毒的一箭双雕之计!
让她一个重伤流血之人,去闯那龙潭虎穴,这本身就是一场酷刑。
更是让她这把“刀”,当着所有人的面,去刮控鹤监的骨头!
此举,既是查案,也是敲打,更是进一步的考验。
考验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敌人的地盘上,能否精准地找出那个藏在暗处的鬼。
“臣……”惊蛰的嘴唇干裂,她感到一阵阵的发黑,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
但她还是用剑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每块肌肉都在尖叫抗议。
她抬起头,迎上武曌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答道:“遵旨。”
她没有去看那瓶化腐膏,更没有理会右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顺着她苍白的手指滴落,在身后那片狼藉的污迹上,又添上了新的、刺目的红。
她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步,走向殿门外那个脸色铁青的男人,目光如寒冬的冰凌,冷硬而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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