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穰城,赵家庄。
时值暮春,田里的冬小麦已抽穗,绿油油一片,在微风中荡起层层涟漪。
庄东头那三间略显破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土坯房前,今日却热闹非凡。
几乎全庄的老少都挤在了这片不大的晒谷场上,踮着脚,伸着脖子,朝着村口土路张望。
人群最前头,站着赵老栓一家。
赵老栓约莫四十出头,一张脸被常年日头晒得黝黑,皱纹深深,但此刻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愁苦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亮。他穿着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靛蓝粗布短褂,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他身边,是他的婆娘赵王氏。妇人怀里抱着个裹在红布襁褓里、正睡得香甜的婴孩,身边还挨着个刚会走路的娃娃,同样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赵王氏脸上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掩不住的喜气,脸颊上甚至浮着两团久违的红晕。
再旁边,是他们的大女儿,丫蛋。丫头约莫七八岁年纪,扎着两个羊角辫,身上穿着虽然洗得发白但同样整洁的碎花小袄,紧紧攥着阿娘的衣角,小脸上既兴奋又有些怯生生的。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只见村口土路上,远远行来一队人马。
打头的是两名骑着健马、身着黑色公服、腰挎直刀的衙役,神情肃穆。
中间是一辆青篷马车,车厢帘子掀开着,隐约可见里面坐着穿官服的人。
马车后面,还跟着四名步行的小吏,其中两人合力抬着一块用红布遮盖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队伍不疾不徐,径直来到赵老栓家门前。
马车停下,一名穿着浅青色官袍、头戴方巾、面容清瘦的中年税吏下了车。他身后跟着一名捧着木托盘的书吏,托盘上盖着红绸。
“赵老栓,赵王氏,接令!”
税吏站定,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赵老栓浑身一颤,拉着婆娘女儿,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头深深埋下。
“草民在!”
税吏展开手中一卷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朗声诵读:
“兹有穰城赵家庄民户赵老栓,谨遵《育民令》,其妻赵王氏于宁国新历三年春,诞下双生子,添丁进口,有功于家国。”
“依令:免该户丁税三年!”
“赐‘孝悌和睦’匾额一方,以彰其家!”
“赏纹银二十两,以资鼓励!”
“望尔等勤勉耕织,抚育子女,和睦乡里,共沐天恩!”
“钦此!”
念罢,税吏合上文书。
身后小吏上前,掀开红布。
露出一方长约三尺、宽一尺半的木质匾额。底色是庄重的玄黑,边缘描着祥云金纹。正中四个大字——“孝悌和睦”,是饱满端正的颜体,用金粉勾勒,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另一名小吏掀开托盘上的红绸。
二十枚官铸的银元宝,整整齐齐码放着,雪亮亮,沉甸甸,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嘶——”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免三年丁税!
还有二十两赏银!
二十两啊!够寻常庄户人家紧巴着过两三年了!还能买一头好牛,或者……那新出的、据说好使得很的曲辕犁,能买好几架!
赵老栓抬起头,看着那匾额,看着那银子,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磕头。额头发红的泥土沾在脸上,混着不知何时流下的浊泪。
赵王氏也抱着孩子哽咽起来,一边哭一边笑。
丫蛋看着爹娘,又看看那亮闪闪的银子,小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税吏脸色缓和了些,示意小吏将匾额和银子送过去。
“赵老栓,起来吧。这是陛下仁政,也是你们自家的福气。好生过日子,把孩子养大,便是对陛下最大的报答了。”
“是!是!谢青天大老爷!谢陛下天恩!”赵老栓被婆娘搀扶着站起来,语无伦次。
很快,匾额被郑重其事地悬挂在了赵家堂屋正门上方。
那玄底金字,在朴素的土墙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威严。
银子被赵老栓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蓝布包了又包,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全家未来的指望。
税吏一行并未久留,勉励几句,叮嘱赵老栓三日后去县衙户房办理免税文书备案后,便上车离去。
庄子里却久久没有散去。
人们围在赵家门前,议论纷纷,眼神里满是羡慕、祝贺,还有一丝丝难以言说的火热。
“老栓哥,这下可发达了!”
“双胞胎啊,龙凤胎?真是好福气!”
“三年不用交丁税……啧啧,省下多少粮食!”
“那匾额,挂上去,真真气派!比里正老爷家的还亮堂!”
赵老栓咧着嘴,一个劲儿地傻笑,只会重复:“托陛下的福,托陛下的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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