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番诚恳的沟通,大部分理智的商号东家都逐渐接受了这套新规矩。他们发现,这份契约虽然约束了双方,但也确实提供了更清晰的保障,减少了不确定性。特别是其中关于时效、包装要求、交接验收流程的细化,也间接提升了整体运输质量。
试行半月后,效果初显。因权责清晰,伙计和护卫在操作时更加规范,货主在交货时也更注意包装和货物清单的准确性。以往那些因模糊地带产生的小摩擦、小纠纷显着减少。即使偶有问题,双方也习惯性地拿出契约对照,大多能很快协商解决,省却了许多口舌之争。
这一变化,很快引起了京城商界的注意。一些与“速达通衢”有竞争关系的镖局、车马行起初还抱着看笑话的心态,认为何宇这是“书生之见”,把简单的送货搞复杂了。但渐渐地,他们发现,一些原本在他们那里发货的客户,开始转向“速达通衢”,原因无他,就是觉得“省心”、“靠谱”、“出了事有地方说理去”。
甚至有两家规模不小的南方商帮驻京掌柜,在接触了“速达通衢”的契约后,主动找到贾芸,表示他们未来从南方北上的货物,也希望能参照此契约执行。这对正致力于南扩的“速达通衢”来说,无疑是意外之喜。
这一日,薛蟠晃悠着到了“速达通衢”的总号来找贾芸。他如今虽不管家中的大宗买卖,但耳濡目染,对京城商界的动静倒也灵通。
“芸哥儿,听说你们弄了个什么……契约?搞得那些老古板似的掌柜们都点头称赞?可有什么稀奇?给哥哥我瞧瞧!”薛蟠大大咧咧地说道。
贾芸知道薛蟠的性子,笑着拿出那份已装订成册的契约范本递给他。薛蟠翻了几页,看得头晕眼花:“哎呦喂,这么多字!弯弯绕绕的,谁耐烦看这个!做生意讲的是个信义,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作甚!”
贾芸耐心解释:“薛大哥,正因讲信义,才要立规矩。好比您上街买东西,银货两讫,凭的是眼力价和店家口碑。可若是一桩大买卖,涉及成千上万的银子,数月后才交割,若无只字片纸约定清楚,届时一方反悔,空口无凭,岂不伤了信义?这契约,便是那‘字据’,让信义落在实处。”
薛蟠挠挠头,似懂非懂:“好像……也有点道理。反正你们读书人脑子活络。不过我看啊,也就是你们‘速达通衢’现在势头好,别人买账。若换个小镖局,拿出这玩意,早让人轰出去了!”
贾芸心中一动,薛蟠这话虽糙,却点出了一个关键:契约的效力,背后需要实力和信誉支撑。“速达通衢”正是因为前期建立了“安全、快捷”的口碑,如今推行这标准化契约,才能被市场接受。否则,确如一纸空文。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荣国府。王熙凤从平儿口中听说“速达通衢”弄了份细致的契约,把货运之事安排得明明白白,连几家素来挑剔的老商号都认了,心中更是像有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挠心。
她斜倚在炕上,对平儿冷笑道:“瞧瞧,人家这生意做的,越发有板有眼了。又是新车新船,又是立规矩定章程,这是要成精啊!倒显得咱们府里那些田庄、铺子,都是些不上台面的玩意儿了。”
平儿小心地斟了杯茶递过去:“奶奶何必长他人志气。咱们府上的进项,原不指望着这些。他那边规矩立得再细,终究是商贾之事,操心费力。”
“你懂什么!”凤姐儿哼了一声,“那白花花的银子可是实打实的!如今府里出的多进的少,娘娘在宫里又要打点,哪一处不用钱?我瞧着那‘速达通衢’的路子,倒是来钱快又体面……可惜,沾不上手!”她越想越气,想起自己让来旺送信给哥哥王仁,让他在南边给何宇的人使绊子,也不知进展如何了。
而此刻的何宇,在伯府书房中,听着贾芸汇报新契约试行的良好反响,神色却并未放松。他深知,这仅仅是内部管理规范化的第一步。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将这套标准在与外部各种势力——尤其是强大的漕帮、根深蒂固的牙行、乃至官方的漕运衙门——打交道时推行下去。在绝对的利益和实力面前,一纸契约的约束力能有多大,尚未可知。
但无论如何,这颗“规范化”、“标准化”的种子已经播下。它或许微弱,却代表着一种不同于当下模糊、依赖人情关系的旧商业模式的新的可能性。它为何宇未来的商业帝国,奠定了一块至关重要的基石。同时,它也像一面逐渐竖起的旗帜,无形中划分着阵营,预示着更激烈的碰撞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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