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珞在整理主殿——她计划中的“明心堂”时,特意保留了大部分残破的原貌,只做了必要的加固和清理。斑驳的壁画、龟裂的地砖、甚至梁上燕巢的残迹,她都让它们留着。她在堂中设了简单的讲席,却没有高高在上的主位,只有几个蒲团,围着一方取自溪边的天然平整青石。她将赤炎曾经用来磨砺她反应速度的一对未开刃的短刃,擦拭干净,悬于东壁,下面放着一块他常用来擦刀的、洗得发白的粗布。在西壁,她设了一个小小的药龛,里面放着青岚赠她的那套银针和几个空了的丹药瓶,药龛旁是一卷她凭记忆默写、尚不全的《青岚手札》——记录了他的一些医术心得和灵气调理要诀。南窗下,她摆了一张琴,是羽商当年最常抚弄的那张古琴的仿制品,音色只有六七分相似,但每当山风吹过,窗棂微响,仿佛仍有泠泠琴音。北角,她请石毅帮忙,用废弃的木料和机关零件,搭了一个简陋的展示架,上面放着墨尘当年为她打造的、已在最终之战中损毁的那枚护身符的碎片,还有几件他早期制作的、精巧却无大用的小机关模型。
她没有为皓玄设置具体的物品,只是在明心堂正对大门的那面空墙上,用烧黑的木炭,写下了他最后赠与她的那句话:“人心之蚀,甚于妖孽。但人心之善,亦能补天裂。”字迹并不娟秀,甚至有些拙朴,却力透墙背。
这里没有神像,没有牌位,只有记忆的痕迹,和依然在流淌的精神。
布置这些事,青珞常常一待就是半天。有时抚过那些旧物,她会沉默良久,眼眶发热,但不再有崩溃的泪水,只有深沉的思念和愈发清晰的决心。她要让来到这里的人,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对“龙心”的崇拜,而是对一段真实过往的触碰,对几种截然不同却同样璀璨的生命态度的感知。
消息是藏不住的。很快,垣都内外都知道,“龙心”大人真的在落霞山捣鼓起一个叫“明心院”的学舍,而且看起来颇为寒酸,招收学生也不拘出身,甚至伤残老兵、略通药理的妇人、识得几个字的农家子,只要通过一个简单的“问心”环节,皆可入院旁听或帮工,同时学习。这简直闻所未闻。守垣司的选拔何等严格,皇室官学更是非权贵不入,这明心院,倒像是开善堂的。
好奇、质疑、嘲讽、观望……各种声音纷至沓来。但也有人,默默收拾了行囊。
第一个主动找上门的,是阿石。那个崖下村的少年。他背着简单的包袱,搀扶着已能拄拐行走的爷爷,走了上百里路,寻到了落霞山下。少年黑瘦了许多,眼神却亮得灼人:“恩人,我跟我爷爷说了,我要跟您学本事,学真本事,能治病、能帮人、能让村子不再怕蚀妖和病痛的本事!我不要工钱,我能干活,砍柴挑水种地都行!”
青珞看着少年皲裂的手和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让林杏安排他们住下,爷爷可以在药圃帮忙,阿石则从辨认最基础的草药和打扫院落开始。
接着来的,是溪水村那个货郎的儿子,他父亲在瘟疫中去世,母亲托人捎来口信,说孩子机灵,认得些字,求“龙心大人”给口饭吃,学点东西。青珞也收了。
还有几个在最终之战中伤残、对战后生活感到迷茫、听闻此地招募老兵便想来寻个去处的老兵,在石毅的引荐下,也陆续到来。他们或许不识几个字,但经历丰富,吃苦耐劳,且对“守护”二字有切肤之痛。
皇室“荐送”的人也来了,一共三位。两位是旁支的年轻子弟,举止有礼却难掩矜骄,眼神中好奇多于敬畏;另一位则让青珞有些意外,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名唤“赵清澜”,据说是重岳某个已故妃嫔的远亲,沉默寡言,但眼神清正,行礼时一丝不苟,带来了一份堪称厚重的“束修”——并非金银,而是几十卷实用的农书、医书和基础匠作图谱。
青珞一视同仁,让他们也住下,参与劳作,并告知,明心院无固定师长,无死板课业,每日晨起劳作,午后可根据兴趣,或听她讲解灵气基础、辨识草药、学习简单符文,或跟随石毅学习警戒布防常识,或向林杏请教粗浅医术和药理,或自行阅读她有限收藏的书籍。晚间,则常在明心堂,围坐青石旁,听她讲述九域的地理风物、历史典故,有时也讲……那些逝去的星枢们的故事,讲赤炎的勇毅与重诺,青岚的仁心与智慧,羽商的机变与通达,墨尘的专注与匠心,但不神话他们,也讲他们的缺点、他们的苦恼、他们曾有的迷惘。
起初,那两位皇室子弟颇有些不以为然,觉得过于粗陋,但几日劳作下来,在阿石等农家子熟练的农活对比下闹了不少笑话,又被青珞深入浅出的灵气讲解和那些鲜活如生的故事所吸引,渐渐也收敛了骄气。赵清澜则始终沉静,学什么都极为认真,尤其在医术和符文上,展现出不凡的悟性。
矛盾并非没有。有老兵觉得教这些太过基础,是“孩子把戏”;有农家子觉得学习符文典籍“无用”;皇室子弟与平民之间,也难免有摩擦。青珞并不强行调和,只在适当的时机,让双方看到彼此的不可或缺——老兵的经验在应对一次小型山体滑坡预警时救了大家;农家子对天气和作物的知识,保证了菜圃的收成;而皇室子弟带来的书籍,确实拓宽了众人的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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