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查官道的使命历时近一年，终告完成。
返京复命后，皇帝龙心大悦，赏赐颇丰。
然而，站在喧嚣退去的威远侯府东跨院，周虎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躁动。
京城的繁华、官场的虚与，似乎都成了束缚手脚的无形枷锁。
这夜，他拉着林睿颖在新宅的书房里，书房依旧是半是兵刃半是书卷的格局，却比侯府那间更显温馨。
周虎憋了许久，才闷声道：“睿颖，我们辞官吧。”
林睿颖正整理着此次巡查记录的文书，闻言笔尖一顿，一滴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他抬起头，看向周虎，眉头微蹙：“为何突然有此想法？武馆和书院的孩子们怎么办？”
“京城太吵，规矩太多。”周虎烦躁地耙了耙头发，“我想找个清静地方，就我们两个，安生过日子。孩子们……自然有别人可以教。”
“别人？”林睿颖放下笔，语气严肃起来，“周虎，教习育人岂是易事？孩子们信任我们，依赖我们，我们怎能因一己之私说走就走？这是责任！”
“责任责任！你眼里就只有责任！”周虎霍地站起，声音不由得拔高，“在淮南修堤是责任，在西北打仗是责任，开武馆书院是责任，巡查官道还是责任！那我们呢？我们自己的日子呢？我就想跟你过几天清净日子，这算什么一己之私？！”
他胸膛起伏，眼底带着不被理解的委屈和焦灼。林睿颖被他问得一怔，看着周虎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眶，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他何尝不懂周虎的渴望？那种卸下重担、只与一人相守的平凡生活，对他而言，同样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只是他素来理性，习惯将承诺与责任置于个人私欲之前。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睿颖试图解释，语气软了下来，“只是骤然放手，于心何忍？”
“那就慢慢放手！找合适的人接手！”周虎逼近一步，抓住他的肩膀，目光灼灼，“睿颖，我们为朝廷、为百姓做的够多了。就不能……为我们自己活一次吗？”
他的眼神近乎恳求，那里面有着沙场浴血也不曾显露的脆弱。林睿颖望着他，所有反驳的话语都哽在喉间。
他想起巡查路上相依相伴的日夜，想起月下那个带着酒意的吻，想起他们共度春宵，想起山巅十指交握的坚定……与眼前之人共度余生的画面，如此清晰地浮现心头，强烈得让他无法忽视。
两人争执不下，声音渐高，惊动了正在隔壁对弈的林逐欢与祁玄戈。
书房门被推开，林逐欢摇着折扇，无奈地看着面红耳赤的两人：“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吵，这又是为了哪一出？”
祁玄戈跟在他身后，目光在周虎紧握林睿颖肩膀的手上停留一瞬，了然地挑了挑眉。
周虎梗着脖子，将辞官的想法又说了一遍。林睿颖沉默着，算是默认了争执的起因。
祁玄戈听完，与林逐欢对视一眼，忽然笑了起来。
“我当是什么大事。”他走到书案前，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轻轻放在桌上，“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周虎和林睿颖皆是一愣，看向那串古铜色的钥匙。
林逐欢笑道：“我与玄戈在江南置办了一处宅子，临水而建，景致不错。宅子附近有村落，亦有镇学。你们若想去清静，便去那里住着。”
“武馆书院的事，可慢慢交由得力的弟子打理，你们从旁指点便是，无需完全割舍。如此，可还吵么？”
这突如其来的安排，像一场及时雨，瞬间浇熄了两人心头的焦躁与争执。
周虎怔怔地看着那串钥匙，又看看林睿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林睿颖亦是愕然，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原来他们的挣扎与渴望，早已被两位长辈看在眼里，并默默为他们铺好了退路。
周虎一把抓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却让他掌心发烫。
他看向林睿颖，眼神亮得惊人，带着询问，也带着不容错辨的期盼。
林睿颖与他目光相接，方才所有的坚持与顾虑，在这份周全的安排面前，都化为了乌有。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终是点了点头，唇角扬起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好。”他听见自己说。
一个“好”字，落地有声。周虎猛地将他拥入怀中，不顾旁边还有两位长辈在场，激动得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林逐欢以扇掩面，摇头失笑。祁玄戈则拍了拍周虎的背，语气带着欣慰：“行了，收拾收拾，想去便去吧。”
江南，那个存在于诗词画卷中、氤氲着烟雨柔波的地方，此刻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而成了一个触手可及的、属于他们二人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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