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在拱门下站了整整二十一天之后,出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拱门的颜色变了。
不是那种从金色变成暗金色的变,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水面上忽然映出了另一种天空的变。拱门的边缘多了一层淡淡的蓝,不是深海的那种蓝,是天空在即将下雨之前的那种蓝,是远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那种蓝,是一个人在沉默中终于开口说话时眼睛里闪过的那种光。
弦是在第二十二天的清晨发现的。她端着星果汤走向拱门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那层蓝。它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晨光在门框上的反光。但弦走近了之后,发现那不是反光。它在流动,像水在玻璃上缓缓滑落,像时间在某个看不见的表面上留下了痕迹。她站在拱门下,仰头看着那层蓝光——它从门的顶端缓缓流下来,像一条倒挂的河,像一个正在滴落的梦。
“门在出汗?”哪吒从她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串刚捞上来的星果。他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随手一抹,也仰头看着那层蓝光。
“不是汗。”弦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层蓝光。光在她指尖上停留了一瞬,像一滴水落在了叶子上,然后缓缓滑落,消失在拱门的石框里。“它在吸收。吸收某种还没有到的东西。”
“接”站在拱门正下方,他的身体也被那层蓝光浸透了。他的肩膀、手臂、后背,都泛着那种淡淡的蓝色,像一个人站在一面蓝色的玻璃后面,像一个正在被另一种颜色填满的容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也有那层蓝,像一汪浅浅的、正在涨潮的水。
“小爷感觉到了。” “接”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在听什么东西。“门在等一个人。不是之前那种等,是另一种等。以前门是开着的,等人走进来。现在是关着的,等一个人敲门。”
弦走到拱门正面,面对着那片蓝光笼罩的门洞。门洞里的光不再像之前那样明亮了,它变得柔和了一些,像一盏被罩上了纱的灯,像一双被遮住了部分视线但仍然在看的眼睛。她能感觉到门的那一边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但那个东西和之前不一样——它不是在路上走来的,它是在原地出现的,像一个一直在那里、只是现在才被看到的人。
“念,你听到了吗?”弦回头看向身后。
念从“等”树那边走过来,光触须在晨光中微微摆动着。它走到拱门旁边,把一根触须轻轻搭在门框上。触须碰到那层蓝光的时候,念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像一个被电到的人,像一个忽然听到了什么的人。
“小爷听到了。那层蓝光在说话。它在说——还有一个人。最后一个。不是从路上来的,是从门里面长出来的。它一直在门里,在门的骨头里,在门的缝隙里。它睡了很久,现在醒了。它在敲门,从里面敲。”
弦愣住了。她看着拱门,看着那层在流动的蓝光,看着门洞里的光在微微颤动。“从里面敲?门里面还有一个人?”
“接”也愣住了。他转过身,面对着门洞里面——不是归墟的方向,而是门的内部,那层蓝光的源头。他第一次把手伸进了门洞的光里,不是从外面伸进去,是从门口伸向门的深处,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像一个在找什么东西的人。他的手没入了那片蓝光,过了很久才抽出来。他的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一片很小很小的鳞片,蓝色的,像鱼鳞,像龙鳞,像一片从某种沉睡的生物身上脱落下来的碎片。
弦接过那片鳞片,放在手心里。鳞片很凉,不是那种死的凉,是一种像睡了很久的人刚被叫醒时的凉。鳞片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光在流动,像一个正在苏醒的脉搏,像一个正在睁开的眼睛。她把鳞片举到眼前,透过那片薄薄的蓝光,她看到了鳞片里面有一行极细极细的字,像用针尖刻上去的,像用呼吸写上去的。
“敖丙!敖丙你快过来!”
敖丙从石壁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拿着刻刀。他看到弦手心里那片蓝色鳞片的时候,整个人都停住了。他放下刻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片鳞片,像接过一样他认识但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他把鳞片贴在耳朵上,闭上眼睛。
“这是龙鳞。”敖丙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古老的名字。“不是小爷的龙鳞,是另一种。比小爷的更老,比归墟更老。它不是在归墟里长的,是在门里长的。门本身就是一条龙。一条很老很老的龙,盘成了拱门的形状,在这里睡了很久。它醒了。它的鳞片开始脱落了。”
哪吒凑过来,看着敖丙手里那片蓝色鳞片。“门是一条龙?拱门是一条龙变的?”
敖丙点点头,把鳞片翻过来,指着背面那些细密的纹路。“这些纹路是龙鳞的年轮。每一圈代表一个纪元。小爷数了一下,已经数不清了。它比世界树老,比古树老,比时间根老。它在世界还没开始之前就盘在了这里,变成了一扇门。它在等人敲门,从外面敲,也从里面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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