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乐天接过纸条,触手微凉,展开后只见“顺发船厂”四字,再无其他。
“伍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想看看敢在十三行门缝里塞手的京城商人,到底是真有胆略,还是嘴上功夫。”伍秉钧掸了掸袖口,“至于看过之后是替你开门还是给你一记闷棍,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伍秉钧转身欲走,忽然顿住脚步,回头道:“哦,对了。陈公子在城南码头卸货那天,潘家派人在暗中盯了三天的梢,连你雇了几个挑夫都记了账。你那些从南洋辗转运来的第一船紫檀料子,他们连价钱都还没看,就已经放出话来——只要陈家敢在广州城卖一车木头,就让人把这批货的‘来路’捅到海关老爷跟前去。”
陈乐天听到这话,心里猛地一沉。这不仅仅是商业竞争的刁难,而是要从根上把陈家排挤出广州市场。潘家的路子比他想象的要硬得多,手也伸得更长。
“所以,”伍秉钧终于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陈公子,广州城不是京城的后花园,这儿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说罢,他拂袖而去,身影很快湮没在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
陈乐天攥着纸条,手心隐隐有些出汗。他站在原地想了许久,直到管事上前催促,才如梦初醒。离船厂之约只剩三天,而这三天里,还有多少暗流在涌动,他根本无法预料。
当晚,陈乐天回到铺面,正要写一封快信送回京城禀明情况,却听见前堂传来一阵嘈杂声。他推门出去,只见几个伙计正拦着门口一个浑身湿透、衣衫褴褛的男子,那人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官话,声音嘶哑地喊道:“我要见你们东家!我有重要的事情要禀报!”
“谁?”陈乐天走过去。
那男子猛地抬头,露出一张黝黑粗糙的面孔,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盯着陈乐天:“请问阁下,可是从山西来的陈家商号的当家?”
“我是陈乐天,阁下是——”
男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嗓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东家,小的是您从南洋雇的那艘商船的副管,我们——我们在南海遇上了海盗。”
陈乐天脸色骤变。
那艘商船载着整整一船紫檀木,是他费尽周折从南洋收购回来的第一批货,途中辗转转港数次才送到广州口岸,他为了打开广州市场而集中全部财力和人脉的第一次豪赌——如果这批货出了闪失,不仅三个月的心血付诸东流,陈家在南洋贸易上的这笔投入将血本无归。
“说,说清楚。”陈乐天强行稳住心神,将那人扶起。
男子浑身发抖,不知是冷是怕:“我们按东家的吩咐走外海航线,本来一切顺利。三天前的夜里,船过琼州海峡时,突然冒出四五条快船截住了我们的去路。那些人用的不是寻常海盗的旗号,有条船头挂着一面黑色的令旗,领头的那个自称‘黑鲨’,说我们这些做‘官面生意’的商人,走的都是他们‘老祖宗’划定的路,要想太平过海,就得交‘过关银子’。管事不肯,他们就——他们就砸了船上的舵机,还抢走了半船的货物,把小的们赶上了小艇,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那副管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们说,让东家你亲自去领剩下的货,带上银子,‘黑鲨’在琼州外海那座无名岛上等着你。还说你若是不去,剩下的半船货也保不住了,到时候别怪他们不讲规矩。”
陈乐天只觉得一股冷意从脊背窜上头顶。不是寻常海盗,而是冲着陈家来的。海盗连他是山西过来的商人都知道,还直截了当地让他亲自去领货,这绝不可能是普普通通的海上劫掠。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提到了“官面生意”和“老祖宗划定的路”——这分明暗示他的航线、他的货品、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提前摸透了。
是潘家在背后使了绊子。
可潘家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至于能调动南海海盗替他办事。除非——广州这个商圈的“规矩”,比京城那道城墙更深更厚。
“船上其他的人呢?”陈乐天握着纸条,声音发紧。
“管事还在那岛上,被他们扣着当人质。小的趁他们不备划小艇逃了出来,跑了整整两个日夜才靠岸,东家,您得去救啊——”
陈乐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南下广州之前,陈文强曾送他到京城城门口,临别时只叮嘱了一句话:“乐天,南洋的生意不小,但风浪更大。记住一句话——跟阎王爷打交道的时候,别把自己搭进去。”
如今看来,这话应验得比他想象的快得多。
屋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烛火被海风带着摇曳,将那个浑身湿透的男子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一个不祥的预兆。伙计们面面相觑,几个老成持重的管事脸色苍白如纸,没人敢先开口。
陈乐天盯着桌上那张写着“顺发船厂”的纸条,又看看面前这个死里逃生的可怜人,脑子里飞速权衡着两个选择——是赴船厂之约,会晤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神秘人物,看看能否找到破局的钥匙;还是立刻调头去琼州海外的虎穴龙潭,把自家的货和人捞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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