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还有一件事。”刘德茂凑近了,压低声音,“昨儿晚上,有人在仓库外面转悠,被看门的老赵喝退了。老赵说看打扮不像军中的人,倒像是商贩。”
陈文强眉头一皱:“看清楚脸了?”
“天黑,没看清。但老赵说那人的口音像是京城的。”
京城。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进陈文强心里。
陈家在北京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煤炭垄断了南城三成的份额,紫檀木料供应着内务府造办处,陈巧芸的琴坊开到了江南,陈浩然的官场人脉也渐渐铺开。但陈文强心里清楚,陈家越往上走,挡的路就越多,得罪的人就越广。
他想起临行前,二弟陈浩然拉着他说的话:“大哥,京城里有人在查陈家的底细,问咱们入关前的来路。我托了李卫的关系压下去,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陈家的来路——这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解释的问题。一个“祖传”煤老板、木材商、琴师组成的家族,突然在短短两三年内崛起,掌握着远超同行的技术和资本,任何有心人都会起疑。
“加派人手,夜班增加到十二人。”陈文强合上账本,声音沉稳,“另外,从明天起,所有入库出库的物资都要登记造册,一式三份,一份留底,一份交行辕,一份送怡亲王在西北的联络处。”
刘德茂一愣:“送怡亲王那儿?那些煤炭木头的账,王爷也看?”
“看。”陈文强说,“而且要让他看到陈家的账目清清楚楚,没有一文钱的猫腻。咱们赚的是辛苦钱,不是黑心钱。账目越透明,陈家就越安全。”
这是他在出发前就想好的策略。陈家的军需生意之所以能拿到订单,靠的不是贿赂,而是高效和可靠。但官场上的事,不是你清白就没人找你麻烦,你得让该看的人看到你的清白,让想找你麻烦的人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他看了看天色,日头已偏西,戈壁上起了风,吹得木箱上的油布哗哗作响。
“明天一早,我押一批货去乌里雅苏台。”陈文强说,“来回大概半个月,这边的生意你盯着,有什么事飞鸽传书。”
刘德茂面露忧色:“东家,乌里雅苏台那边不太平,上个月就有商队被马匪劫了。”
“正是因为不太平,我才要亲自去。”陈文强拍了拍腰间,“这一路上要打通关节,不光是送货,还要把商路走通。陈家要做大,不能只靠着怡亲王和岳钟琪,得有自己的路子。”
他顿了顿,望向西边那片被夕阳烧得通红的天空,声音低了下去。
“再说了,有些事,坐在京城是看不清楚的,只有到了前线,才知道风往哪个方向吹。”
五天后,陈文强的车队出现在乌里雅苏台以南六十里的戈壁上。
二十辆骡车,满载煤炉和便携燃料,在空旷的原野上拉成一条细线。陈文强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队伍中间,身边跟着六个护卫,都是他从山西带来的老伙计,个个会使火铳,腰间别着陈记特制的“烟雾弹”——一种填了煤粉和硫磺的陶罐,摔碎后能冒出浓烟,用于掩护撤退或制造混乱。
“东家,前面有动静。”斥候策马奔回,脸上带着紧张。
陈文强勒住马:“说。”
“五里外有一队骑兵,大约三十人,看打扮不像官军。他们在围着几辆货车打转,像要动手。”
三十人。陈文强心里快速盘算。自己这边有二十人,加上车夫,能打的不到三十。但护卫的火铳有六把,加上烟雾弹,打退三十个马匪不是问题,问题是伤亡。
“绕道。”他做了决定,“往东走,那片沙枣林后面有条小路,能绕过他们。”
话音刚落,远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接着是马蹄声。
那队骑兵朝这边冲过来了。
“准备!”陈文强大喝一声,翻身下马,从骡车上搬下一箱烟雾弹,每人发两个,“听我号令,先放铳,再扔烟弹。不要恋战,把骡车围成圈,挡住马匪的冲击!”
护卫们动作熟练,六把火铳架在骡车之间,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来敌的方向。车夫们把骡子牵到圈内,用油布盖住货物,各自抄起短刀。
马匪越来越近,能看清他们的面目了。领头的是个独眼大汉,满脸络腮胡,骑一匹黑马,手里提着一把弯刀。三十个匪徒呼喝着,马蹄扬起漫天黄沙。
“放!”
陈文强一声令下,六把火铳齐发。硝烟弥漫,冲在前面的三个匪徒应声落马。但火铳装填慢,打完一轮需要时间,马匪显然知道这一点,加快了冲锋速度。
“烟弹!扔!”
陶罐划出弧线,砸在马匪队伍前方。煤粉和硫磺遇空气燃烧,冒出滚滚浓烟,黄白色的烟雾在戈壁上弥漫开来,遮住了马匪的视线。
独眼大汉勒住马,在浓烟中看不清方向,只能大声咒骂。
“再扔!往他们头顶扔!”
第二轮烟弹砸在马匪中间,烟雾更浓了。有人被呛得咳嗽,有人从马上摔下来,队伍乱成一团。陈文强趁这机会,指挥车队加速向东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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