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青寂堂左侧的内和院开诊。天还没亮透,门口就排起了队。
消息是前日传出去的——“许州来的老大夫,义诊三日,不收诊金,药费自理”。
卯时三刻,卢归从后院出来的时候,那条队伍已经拐过墙角,消失在巷子深处。
他转身进了堂中。堂里已经收拾好了。一张方桌,一把椅子,桌上摆着脉枕和笔墨。
孙景明坐在靠门边的另一张小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簿册,手里握着笔。
白芷站在药柜那边,他昨晚把药柜里的药清点了一遍,一样一样都记了下来,生怕今日抓错了药。
辰时正,卢归在椅子上坐下,朝孙景明点了点头。
孙景明站起身,走到门口,对着排在最前面的那个老汉道:“进来吧。”
老汉约莫六十来岁,背有些驼,走路一瘸一拐的。他扶着门框进来,站在孙景明的小桌前,有些不知所措。
孙景明道:“老丈贵姓?”
老汉愣了一下,道:“姓周。”
“周老丈今年贵庚?”
“六十有二了。”
“哪里不舒服?”
老汉指了指自己的右腿:“腿疼,疼了七八年了,走不了远路,夜里疼得睡不着觉。”
孙景明低下头,在簿册上写了几行字。写完撕下一页,递给老汉。
“拿着这张纸,去那边去找卢大夫。”
老汉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几行字,他不认识字,但看着那工整的墨迹,心里踏实了些。
他走到卢归桌前,把那张纸递过去。
卢归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了片刻。
纸上写着的,正是他接下来要问的那几样——姓名,年纪,病症。他还没开口,这些已经写在纸上了。
他抬起头,看了孙景明一眼。孙景明正低头给下一个病人登记,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卢归收回视线,把那张纸放在桌角,然后看向老汉。
“把手伸出来。”
老汉把右手搁在脉枕上。卢归三指搭上去,闭着眼,静静地诊着。诊完右手,又诊左手。
诊完,他睁开眼,让老汉把裤腿挽起来,看了看那条腿。腿肿着,皮肉发暗,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卢归松开手,问:“平日里做什么营生?”
老汉道:“挑货的。码头上给人挑货,挑了三十多年了。”
卢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提起笔,在孙景明写的那张纸上,添了几行——脉沉迟,舌淡胖,腿肿按之不起,乃寒湿瘀阻,积劳成疾。
写完后,另取一张纸,开了一张方子,他把方子递给老汉:“先去那边三副药,吃完再来。”
老汉去了白芷那一处。白芷接过方子,药抓好后,白芷把药包递过去,又叮嘱了一遍:“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
老汉抱着药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卢归已经在给第二个人诊脉了。
第二个是个咳嗽的老汉,咳得直不起腰。他坐下来,把手腕搁在脉枕上,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卢归诊完脉,看了一眼孙景明那张纸上写的——刘某,五十八,咳嗽三年,秋冬尤甚,痰白稀。
他放下纸,问:“平日痰多不多?”
老汉道:“多,尤其是早上。”
“喘不喘?”
“喘,走快了就喘。”
卢归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纸上没有记的,老汉一一答了,答完了又咳了一阵。
卢归开完方子,递过去:“先吃三副药。吃完若觉得好些了,再来。”
老汉接过方子去抓药。
人一个接着一个,这个走了又来一个,没有停过。
午时,孙景明站起来,想去换卢归歇一会儿。他刚走到桌边,卢归摆了摆手:“无妨。”
孙景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卢归又继续诊脉,直到日落的时候,最后一人离开。
卢归才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手腕。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厚厚一沓,全是孙景明登记的那些。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看了一眼。周某,六十二,右腿疼七八年,挑货为生。下面是他自己添的那几行字。
他又拿起另一张。刘某,五十八,咳嗽三年。下面也是他添的几行。
他看了好几张,然后放下,抬起头看向孙景明:“这法子,是谁想出来的?”
孙景明道:“沈先生那边就是这么做的。先登记,再问诊,省些问询的时间。”
卢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白芷端了一盏茶过来,恭敬地放在他手边。卢归端起来饮了一口,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门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着。
“今日看了多少人?”他问。
孙景明翻了翻簿册,道:“三十一个。”
卢归沉默了一会儿。他在许州坐馆的时候,一日最多看十几个。今日竟看了三十一个,比平时多了一倍还多。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沓纸,又看了一眼孙景明:“明日,你接着这么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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