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和院义诊的第三日,日落时分。
最后一个病人离开后,卢归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手腕。
门口忽然停下一辆青布马车。
车上先下来一位四十余岁的嬷嬷,衣着素净,站定后转身伸手,扶着车厢里伸出的那只手。
接着下来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一身素雅衣裙,却掩不住那张脸。不是江南女子的温婉,亦不是北地女子的爽朗,是那种看一眼会灼人眼的张扬。
但这张扬配上她脸上淡淡的笑意,又让人觉得……甚是亲切。
孙景明和白芷正在堂中收拾东西,抬头看见她,两人几乎是同时迎了上去。
“教……林姑娘。”孙景明差点喊错,及时改了口。
青罗冲他们笑了笑,目光越过两人,落在堂中那位老者身上。她略一沉吟,试探着问:“这位……可是卢先生?”
卢归已经站起身。他没有想到来的是这样一个年轻女子,更未料到她开口称自己“先生”,而不是“卢大夫”。
这两个字落在耳中,比“大夫”多了一点什么,他说不清。
他点了点头。
青罗上前一步,略施一礼:“小女子林青青。”
卢归伸手虚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十八九岁,素衣淡妆,眉眼间那股张扬的劲压都压不住。
他忽然想起沈如寂那晚说的话——“她十八九岁”。会是眼前这人吗?
他试探着问:“林姑娘……认识沈如寂吗?”
青罗也不客气,点头道:“我正是特意来拜访卢先生的。”
卢归心中那点疑虑散去了,却又生出更多的疑惑。
他侧身让开,抬手道:“林姑娘,请入内一叙。”
青罗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后院走。严嬷嬷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像一道影子。
后院的屋里已经备好了热茶。沈如寂坐在桌边,见两人进来,便起身让座。
青罗在卢归对面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开门见山地道:“久仰卢先生大名。这三日义诊,坊间皆言卢先生诊脉细致,用药极准。”
卢归心中一动。沈如寂曾说“她近日繁忙”,莫非她特意等到义诊结束才来,是想先看看自己的医术?
此女年纪轻轻,倒是有些心思。
他当下便道:“姑娘谬赞。老夫从医三十余载,内症之病,不得不细致。些许误差,便会相去甚远。”
青罗点了点头,忽然伸手揉了揉膝盖。那动作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幽怨,还偷偷瞥了一眼站在门边的严嬷嬷。
卢归确实误会了。她这三日被严嬷嬷盯得紧,今日出门前好不容易才磨下来——前提是答应回去再练一个时辰规矩。
严嬷嬷说,趁天气还不算冷,腊月之前把规矩都学好了,腊月就不用再练了。她当时听了,只想翻白眼。
她收回思绪,正色道:“听沈先生说,卢先生也想见见我?”
卢归点了点头,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姑娘家中可是从医?”
青罗摇头:“家中无长辈从医,我亦不懂医。”
卢归愣了一下。不懂医?他看向沈如寂,沈如寂只是端着茶盏慢慢饮着,没有接话。
卢归又问:“姑娘不懂医,为何能想出净室之法?为何知道创伤诊治可分步教习?”
青罗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
“不瞒先生,”她终于开口,“净室一事,是因我听过一句话,防大于治。既然煮沸器具可祛秽,烈酒清创可祛秽,那让屋子、人这些与伤口有关的物事亦先祛秽,伤者是否可少些染病的可能?”
卢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青罗继续道:“至于分步教习,源于两个字——标准。”
她停顿片刻,才又接着道,“我是个孤女,幼时带着妹妹在江南谋生,当时选了做鱼鲞买卖。
“初时我并不懂如何制作才是最好的,便不断尝试,把每次用多少料、晒多少时日、烘烤多久这些逐一记下,挑出最好的那一组数据,这就是标准。
“以此标准让匠人去做,做出的便是风味最佳的那种鱼鲞。”
她看向卢归,目光坦荡:“凡是可记录之事,便可找到标准的数据,依据数据便可做出一样的物品。同理,医之一道,经验十分重要,但若能从中寻到标准,教学便可更快。卢先生以为呢?”
卢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八九岁的女子,斟酌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防大于治。标准。数据。
他行医三十多年,从没想过这些词能和医术连在一起。可听她说出来的时候,又好像有些道理。
“姑娘说的那些数据,”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些,“医之一道,千人千面,也能找到标准吗?”
青罗想了想,道:“我不知道。但可以试试。先把每个脉案记下来,记多了,总能看出些东西。”
卢归想,若自己这三十多年看过的那些病人,脉案和方子。要是都记下来,放在一起看,是否能看出些门道?
他未试过,但这丫头说的“试试”。
他忽然笑了一下:“姑娘倒是实诚。”
青罗也笑了,老医者好像也不如她想象中那么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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