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集散后第二日,林宅。
天还没亮透,严嬷嬷就进屋了。她身后跟着四个丫鬟,每人手里都捧着东西——衣裳、首饰、妆奁,摆了一桌。
青罗坐在妆台前,看着那些东西,还没完全清醒。
严嬷嬷道:“姑娘,今日纳征。礼部的人巳时正到,咱们得提早准备。”
青罗揉了揉眼睛,想起昨晚那些热闹。流觞池那边人山人海,青木君那两首诗在人群中传诵。
才过了一夜,她又得回来当那个被规矩折腾的准王妃。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让丫鬟们伺候梳洗。
衣裳换上,首饰戴好,妆上完,天已经大亮了。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人,端庄,素雅,挑不出半点毛病。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有点恍惚。
严嬷嬷在身后道:“姑娘,该去正堂了。”
正堂里已经布置好了。香案摆在正中央,铺着黄绸,燃着檀香。李管事站在门边,几个丫鬟垂手立在两侧。
青罗在香案前三尺处站定,等着。
辰时正,门外传来锣声。
礼部官员捧着聘礼单子进来,身后跟着内侍,再后面是一抬一抬的箱笼。箱笼上系着红绸,一抬一抬往院子里抬,摆得满满当当。
礼部官员展开单子,开始念:
“永王殿下纳征,聘礼如下——
黄金百两,白银千两,绸缎百匹,锦帛五十匹,茶叶十斤,酒果各十担,牲畜二十头……”
青罗跪着,低着头,听着那些数字从耳边飘过去。
她想起昨晚在流觞池边,那些文人高声念着“古来征战几人回”,念着“赢得长安酒中名”。那时候她躲在人群里,觉得自己聪明极了。
现在她跪在这里,听着这些聘礼的单子,忽然觉得那两首诗离自己很远。
念完了,礼部官员把单子递过来。青罗接过来,叩首,谢恩。
严嬷嬷上前,递上红封。礼部官员接过,笑着道喜,然后退了出去。
门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
青罗站起身,看着那一抬一抬的箱笼。黄金,白银,绸缎,锦帛,茶叶,酒果,牲畜……摆了一院子,红彤彤的。
严嬷嬷走过来,低声道:“姑娘,这些都要登记造册,回礼的单子也得备好。后日礼部会来人取。”
青罗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穿过回廊,回到自己屋里。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她想起昨晚纪怀廉挤进人群时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案前提笔写下那首诗时的背影。
他替她做了那件事,把青木君的名声又推高了一层。
今日他府上应该也在忙吧。纳征是六礼中最隆重的一环,他那边也要准备很多东西。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青木君也好,永王妃也好,反正都是她。
纳征当晚,纪怀廉便又翻了墙。不能见面的规矩实在是不适合他们。
窗户果然没关,他轻轻推开,翻身进去,落地无声。
青罗正坐在椅子上发呆,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走过来,一把将她抱起,自己坐下,把她放在腿上。
“今日又跪了吧?”他一边说,一边伸手给她揉膝盖。
青罗见他如此识相,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靠在他肩头,由着他揉。
屋里很安静,窗外有风吹过,老槐树的枯枝轻轻晃着。
过了好一会儿,青罗忽然开口:“昨日有没有人怀疑你是青木君?”
纪怀廉点了点头:“有。徐掌院问了一句,说我怕不是自己作的。”
青罗抬起头看着他。
他继续道:“但林老替我挡了。他说我还年轻,没有几十年功底,写不出那样的诗。”
青罗松了口气,又靠回他肩上。
纪怀廉低头看她,问:“你在大夏时也要写诗的吗?”
青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不写。”她道,“但是‘冲浪’的时候,总是和大家一起改写着玩。会有好多高手,把那些诗文改得有趣又押韵,便会成为经典流传一段时日。”
纪怀廉听不太懂:“冲浪?”
青罗想了想,努力拼凑出一个他能理解的说法:“便是在一个谁也不认识谁的地方,几十、几百人甚至几千人一起谈论一个话题。”
纪怀廉没有深究。那些大夏的事,他听不太懂,也没办法全部听懂。
他低头看着她的发顶,道:“这首《青木雅》能得这般品评,你这改写也改得颇有意境。”
青罗瞬间直起身子,颇为自豪:“我在大夏读了十六年的书,也算一个文人。”
纪怀廉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那你在大夏都读了些什么书?”
青罗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语言文学、术算、别国通用语、历代史书、地理、格物,还有炼丹术基本学识。前十二年学这些。”
纪怀廉听得有些愣。这些名目他大半都未听过。
青罗继续道:“不过我对格物和炼丹术不感兴趣,没认真学。若是认真学了,我肯定能干点大事。”
纪怀廉看着她,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他伸手把她揽紧了些:“你现在干的事,已经不小了。”
青罗得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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